梧桐叶落时(民国)

民国十六年,南京城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清辞第一次遇见陆知珩,是在金陵女子大学的梧桐道上。她抱着一摞画册,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同学,小心。”

声音清冽,像秋日的风。沈清辞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胸前别着一枚钢笔,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

“谢谢。”沈清辞红了脸,慌忙站稳,画册却散落一地。

陆知珩蹲下身,帮她捡画册。指尖拂过封面的《悲鸿画集》,他挑了挑眉:“你也喜欢悲鸿先生的画?”

“嗯。”沈清辞点头,“我是美术系的,最喜欢先生笔下的骏马。”

两人一路同行,从悲鸿先生的画聊到敦煌的壁画,竟有说不完的话。走到画室门口,陆知珩才笑着自我介绍:“陆知珩,法学院的。”

“沈清辞。”她轻声应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自那以后,梧桐道上总能看见两人的身影。陆知珩会提前等在路口,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沈清辞会把画好的小像塞给他,画上的男人眉眼温柔,嘴角含笑。

他们在秦淮河畔看灯影,在鸡鸣寺里听钟声,在梧桐树下交换秘密。陆知珩说,他想当一名律师,为那些受冤的人伸张正义;沈清辞说,她想办一场画展,让更多人看见祖国的山河。

那年深秋,陆知珩带沈清辞去了他的住处。是一间小小的阁楼,墙上挂着法律条文,书桌上堆满了卷宗,却在窗台上摆着一盆她最喜欢的雏菊。

“清辞,”陆知珩握着她的手,眼神认真,“等我毕业,就娶你。”

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她用力点头,指尖划过他的眉眼:“我等你。”

第二年春天,北平事变的消息传来,南京城人心惶惶。陆知珩变得越来越忙,他和同学们一起上街游行,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声音嘶哑。

沈清辞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得厉害,却只能每晚熬好粥,等他回来。

那天夜里,陆知珩浑身是伤地闯进门。他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手里的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清辞,快走!”陆知珩把她往阁楼的暗格里推,“他们说我通共,不能连累你。”

沈清辞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眼泪汹涌:“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听话!”陆知珩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把一枚刻着清辞二字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拿着它,等我回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暗格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辞听见了枪声。她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玉佩上。

再后来,陆知珩的名字,出现在了报纸的通缉令上。

沈清辞不敢再待在南京城。她带着那枚玉佩,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南下。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把陆知珩的模样画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刻在骨血里。

她在南方的小城定居下来,开了一间小小的画室,教孩子们画画。画室的窗外,种着一棵梧桐树,每年秋天,叶子落满一地,像极了南京城的模样。

一晃就是十年。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小城的鞭炮声放了一夜。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的烟火,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以为,陆知珩再也不会回来了。

直到那天,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推开了画室的门。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他头发花白,眼角有了皱纹,却依旧眉眼温和。他看着沈清辞,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清辞,我回来了。”

沈清辞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男人胸前的玉佩,和自己手里的那枚,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原来,当年他中枪后,被救走,辗转去了延安。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走遍了大江南北,终于找到了她。

梧桐叶又落了,沙沙作响。

陆知珩牵起沈清辞的手,掌心的温度,一如当年。

“清辞,我食言了,让你等了十年。”

沈清辞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却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你,一辈子都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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