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东京湾

栈道走到头,他就在旁边坐下,腿悬空,仿佛踩着一群群觅死之人。

顺着栈道走回路口的时候,古贺祐大看见哥哥等在最近的路灯下:坐在自行车坐垫上,撑着车把手,手里紧紧握着手机。

“猜你会来,”哥哥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塞进包,“我打算你要是过了零点还不出来的话就先报警再进去找你——K选手,可以回家了。哥哥载你回去。”

自行车是老的那种,后座没有被拆除。祐大把外套脱下来垫上去,用力缩起腿。

他十六岁,出生时就被改写的基因和运动员训练的助力让他的身高早就远远超过这个国家的男性平均身高。

现下刚好处在最难捱的生长期,筋肉被亢进的骨骼无间断地抻开,早上起床的时候会遭遇绵长的钝痛,母亲看见他一瘸一拐地钻进盥洗室时要头疼地叹气,而他用嬉皮笑脸应对伤痛。

初夏的风从哥哥的轮廓上挤过来,祐大突然意识到应该是自己来载哥哥回去:两年前,他的身高就超过年长他四岁的亲哥哥。

哎。祐大鼻子酸酸地想念起远在爱知上学的姐姐和就在家里等着他的父母。

母亲抱了另一床褥子,让兄弟俩挤在一块睡,哥哥大概累坏了,裹了被子飞快睡着,呼吸很均匀。

祐大睡不着,坐起来发呆,看见哥哥瘦削的肩膀一起一伏。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理由做不好。

或者说,他有一切可以做好的理由,但身边的人都允许他做不好,就像哥哥还是会把高出自己将近十公分但小自己四岁的运动员弟弟当成真正的小朋友那样,从海边把他载回家。

高中三年级那年,困扰古贺祐大一年多的生长关卷土重来。他又开始长高,以至于被磨掉肌肉,要忍耐往下掉的训练成绩和随时随地出现的疼痛。

竞技体育本来就很可怕,时隔一年多他又和教练起争执,提前结束训练,下午四点多就换好衣服离校。还是站在岔路口,他调转自行车头往海边骑,停在栈道上后甩掉训练包走下去。

冬天。

海风冷得刺骨,兜头盖脸劈过他的身体,他把鞋袜脱了撇到一边,又脱下外套甩远,抱着胸咬着牙躺在石滩上,涨起的海水就飞快地奔袭而来,猛烈盖过他的身体。

水波的声音在耳边轰鸣,祐大屏住气息,感到水似乎撕开他的一切,又慢慢地离去了。他水淋淋地爬起来,站在冷风里吹了一会,一边把头发往后捞一边慢吞吞往回走。

一次就够了,祐大想。妈妈还不在家,他脱下半湿的外套,发着抖钻进浴室,一边冲热水一边勾起脚尖拉伸,然后趁早把衣服通通塞进洗衣机。

他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包括心。他开始想,要是明天感冒了怎么办,哥哥说的话重新涌上心头,“失败不是跑步最后一名”。

他未曾选择过其他的生活,也确信自己未来不会想选择其他的生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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