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逾越
面碗见底时，季修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手快地摸向口袋里的零钱。
“我来。”莫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经率先朝收银台走去。
季修愣了愣，快步跟上，把自己的零钱往老板手里塞：“说了我请的！”老板左右为难，莫亭却淡淡瞥了他一眼：“下次。”
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却让季修瞬间噤声，眼底悄悄爬上一丝雀跃——“下次”，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下次？
走出面馆时，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脚步轻叩地面的声音，季修几次想开口，余光瞥见莫亭垂着的眼睫，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悄悄放慢脚步，让自己的影子和对方的在路灯下轻轻交叠。
莫亭转身要走，又忽然顿住，回头补了一句：“别再让谢安传话了。”
季修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我以后……可以直接找你吗？”
莫亭没回答。
夕阳像一枚熟透的橘子，悬挂于西边的天际，吃完饭后，两人选择背着书包散步。
认真的来说，季修还比莫亭高一点点，不多，一两厘米的差距。
走在路上，季修的目光被路边的糖葫芦所吸引，侧过头来，“吃不吃糖葫芦？” 没事人的态度，仿佛刚刚的一切针锋相对都是错觉。
“我不喜欢甜。”莫亭反应淡淡，不带一丝犹豫。
季修抿抿唇，忽的，突兀的说出一句，“骗人。”
莫亭的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拽住。
他缓缓转过身：“甜的，叫我反胃。”
季修却并不因为他言语中夹带的的冰刺而感到尴尬，依旧笑着，“或许你不喜欢的不是甜，是杂质。但这桂花糕，很纯粹。”
莫亭轻轻摩挲着手指，没有说话，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季修小幅度的偏了下头，无奈中又带着笑意，但很快，又被路边的一个小摊贩所吸引。
季修绽露出一抹笑容，宛如春日暖阳般明媚，他轻轻握住莫亭的手，带着几分雀跃与急切，脚步轻快地奔跑起来。
莫亭的手被季修紧紧握在掌心，随着季修奔跑起来，他别无选择，只能顺着少年的节奏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光影间交错，连接一种微妙的牵绊。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季修灿烂的笑容上，灿烂的让人心动。
他留有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平日里随意用皮筋束起，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背部，此刻一跑，长发挣脱了束缚，发带悄然滑落，乌黑的长发顿时如脱缰的墨瀑般肆意飞扬，在风中舞动，宛如一条灵动的绸带，划出优美而恣意的弧线。
暮色四合，晚风裹挟着尘土的气息。
季修的脚步轻快得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衣袂在暮色中划出流畅到刻意的弧线。
他弯起那双狐狸眼，星光璀璨的笑容像一张精心打磨的面具，完美，却让莫亭从骨缝里渗出寒意——太假了，假得令人作呕。
一缕甜的发腻的桂花香，突兀地钻入鼻腔。
莫亭被轻轻拉着手腕，站定在一个的摊前，“尝尝这个。”声音清亮，像裹了蜜糖，每一个音节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热切，“不腻，软糯，桂花是腌了许长时间的蜜酿，米浆要磨7遍，桂花香混着米香，很特别。”
摊主老奶奶是个皱纹深刻的老妪，笑呵呵地应和，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忽而促狭道：“我认得你小伙子，常客嘛！这次带男朋友来照顾阿婆生意啦？”
“您误会了，”季修的笑容瞬间堆砌的更完美，温润如玉，笑容温煦。
“朋友。”莫亭抽回手，青石板上他的影子骤然退后半步，与季修灿烂的笑容割裂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老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地转身，嘴里咕哝道：“哎哟，瞧我这眼神…喜欢吃常来啊！”
很快，两个印着俗印红花的纸袋就被塞进手里。
季修应了声，递给莫亭一份，便低头，指尖慢条斯理的捻着另一袋的系绳。
老奶奶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季修正偏头对莫亭说着什么，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摇摇头，继续招呼新客。
“尝尝？”季修转头，目光亮得惊人，满载着不容拒绝的期待，“味道真的很好。”
“嗯。”莫亭垂睫，避开那刺目的光，修长指尖捏起一块，送到唇边，齿间陷入软糯，清甜在口腔弥漫，确实不腻。
季修的视线并未停留在糕点上，粘稠蛛丝一般，牢牢缠绕在莫亭微微开启，沾着一点银白糕屑的唇瓣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窥探的黏腻，莫亭胸腔里蛰伏的戾气猛的一窜，眸色更冷，伸手又从袋中拈起一块，径直递到他面前。
季修却像是嗅觉失灵的猎物，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身体微微倾身，温热的唇瓣精准的含住莫亭的手上的糕点，舌尖甚至无意识，极快地擦过那冰凉的指腹。
他抬眼，看着他葱白的指尖，甚至产生了也很好吃的想法，目光沿着紧绷的手腕线向上攀爬，最终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厌恶风暴的眼睛。
“别动。”可季修却并不畏惧，手指反而以极快的速度拂过他的唇角，“粘到糖粉了。”
莫亭挑眉，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不过第二次见面。”
季修吃痛的“嘶”了一声，眼睫急颤，仓皇避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惯常的温和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声音带上了猎物被逼到角落般的喘息：“我…生性如此，对谁…都热情些。何况你…”他顿了顿，仿佛在艰难的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人莫名想亲近。”
“天色。”莫亭打断他，将手中只缺了一角的桂花糕点袋子，塞回季修僵硬的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施舍半分眼神，转身便走。
转身时，唇边的低哑呢喃被晚风撕碎，若有似无地飘散：“你对谁都这样…么？”
“莫亭——！”季修的呼喊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闷哑而短促，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钉在了原地。
莫亭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背影在熔金般的落日余晖里挺直如孤峰，一步一步，沉入那片浓烈的橙红，最终被暮色彻底吞噬。
待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季修脸上那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便像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敛去了。
他独自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神情。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因他气质的转变而骤然冷凝。
他回味般，极慢地舔了下自己的唇角——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糖粉。
随后，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食盒中，莫亭方才碰过的那一块桂花糕。
动作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审慎。
他将那小块糕点送入唇间，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某种独一无二的珍馐。
倏地，一声低低，带着餍足意味的哼笑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暮色中清晰可闻。
“骗你的。”他对着莫亭离开的方向，轻声自语。
接着，他抬起眼，望向那空无一人的街角，眼底最后一点伪装出的温顺澄澈彻底散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带着玩味与势在必得的幽光。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任由内心深处那偏执的占有欲在目光中流淌。
“……明明是这一块，”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缱绻，每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粘稠与危险，“最好吃。”
季修懒懒地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摸出手机，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轻点，甚至尾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语的松弛：“李叔，阳街，接我，现在”
手中的两袋桂花糕被漫不经心地拎起。劣质的红色印花在暮色中格外刺眼，他低头看了看。
第四块还没咽下，黑色的轿车已无声滑至面前。
不等司机李叔下车，季修看也没看，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流畅，带着主人的理所应当。
引擎低鸣，车内弥漫着皮革和香氛混合的冷调气味。
“您和李婶身体还好？”季修的声音打破车内的安静。
李叔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透过后视镜，捕捉到季修脸上罕见真实的，甚至称得上愉悦的放松，心中诧异更甚，但嘴上连忙回答：“托少爷的福都好！劳少爷惦记。她刚做完手术，在家休养呢，就是在家闲不住，总念叨等好了给您炖汤呢。”
“嗯。”季修应了一声，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告诉李婶，安心养伤，我的胃，不差她这几天伺候。”
“是，是！我一定转达”李叔忙不迭应声。
车内再一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季修解锁手机屏幕，幽兰的光影让他毫无波澜的瞳孔,指尖在备忘录上轻快跳跃：
【第四步：完成】
目标：建立初步联系（“朋友”名义达成）。
对方反应：抵触感强烈（源于未知厌恶源）。言语攻击性:强。肢体排斥:明显。情绪稳定性:低。对特定称呼（哥哥）及过度亲昵存在显著生理性应激反应。
评估：抵触之下存在可切入缝隙。抗拒探究本身即为线索。当前“朋友”关系确立，基础锚点已固定。
下一步：巩固“朋友”身份，逐步渗透日常，寻找并锁定“厌恶源”核心。
点击保存，屏幕暗下，将他眼底那抹近乎残忍的兴味彻底隐藏。他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光影的街景。
车窗无声降下一线，一声极轻的、带着尘埃落定般快意的气音，瞬间被呼啸的风卷走、撕碎，不留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