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

寥落城 梅园

院门在暮色里半阖,更鼓三声后,连北风也懒得徘徊,唯有雪片仍无声地飘落。

梅园并不阔,一围矮墙,半壁回廊,中央一株老梅,树龄已过百年,枝桠横斜如铁笔,在雪幕上勾出狂草。花却开得极盛,红得极净,像是谁把最后一捧朱砂研进浓霜里,又随手泼洒于枝头。雪压不折,风撼不落,只偶尔颤下一瓣,旋成细小的红涡,与飞雪同归于白。

梅下置一具古琴,琴面断纹如流水,尾部焦尾色沉,显是历经火劫又重修的旧物。老者坐于磐石,石被雪覆,竟不嫌冷,只作天然蒲团。他着一袭深青布袍,袍角以素线暗绣云纹,积雪层层叠上,云纹便隐没,又随雪化而复现,似云在衣上自生自灭。鬓发与须眉皆皓然,却非仙家飘逸,反带了烟火霜白,像炉中燃尽的炭条,轻轻一碰即成碎粉。

指尖拨弦,清越如琉璃坠地,继而音转低徊。老者半阖目,指骨嶙峋却不枯槁,甲缘微黄,显是常年熏药所致。只见他左手吟猱,右手勾剔,音出于琴,又似出于树。老梅枝桠随节拍轻颤,蕊心雪粉簌簌洒下,与弦音同振,竟分不清是花听琴,还是琴听花。

雪愈密,音愈远。高飘处,似有一只白鹤振翅穿云,翅尖划破寒空,留下一线看不见的裂帛;低回处,又似冰下暗泉,涌至石缝,欲言又止,终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园墙外,空街寂巷,更鼓已歇,却仿佛有无数回声自断壁残垣间折返,层层叠叠,把整座寥落城变成一张巨大的共鸣箱。雪片落在弦上,瞬间被震成更细的白雾,雾随音势盘旋,又缓缓覆于老者肩头。

偶有北风掠枝,卷起一阵花雨,红瓣与白雪同旋,被琴声托住,竟在半空凝滞一瞬,似时间亦不忍前行。老者此时微抬眼,眸子极深,黑得竟映不出任何雪色,唯有一线红光,不知是梅影,还是久藏的泪意。

目光穿过花与雪,似怀念,又似哀叹。一曲将半,老者右手忽收,弦音戛然而止,满园雪片仿佛同时失去依凭,轰然坠地,唯余梅枝轻颤,发出极细的“嗤嗤”声,像谁在低笑,又像谁在偷泣。

停顿不过一弹指。左手大指自七徽滑至四徽,一记“游鱼摆尾”,音再起时,已非先前清越,而带了几分涩。似老梅皮上凝结的冰痂,被指尖强行剥开,露出内里褐红的木质。

涩音层层推进,渐成哽咽,却仍无泪,只把哽咽化作更远的空旷。老者终无言语,亦无需言语。雪已覆满琴轸,音仍不绝;花已落尽枝头,香仍不散。夜更深,琴音却愈传愈远——

唐二老爷:“故人来访,有失远迎啊!”

话音未落,天空忽降一道黑影,一道极纯粹的“暗”。一路撕开雪幕,发出布帛被极速撕裂的尖啸;来人披一袭苍黑大氅,氅面暗金线绣“断岳”纹,随落地之势倏张倏合。

乐悠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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