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梦(正文完结)

一阵风吹来,濮阳笙仿佛回到了那遍布温带鲜花的午后,这似乎是离别的征兆,却不是死亡的预告。并没有之前面对纷飞的冰雪一般难挨,因为风里夹杂着的不是令她厌烦的汽笛声、电锯声、采摘声,传来的不是令她头疼的汽油味、火药味、烂香蕉那令人作呕并在黄色油漆尚未干透却也包不住铁锈的火车车厢蔓延的腐烂味;不是自由的福音,不是民主的宣告,不是罪恶的开端,风不是那种神圣的东西。

她站在如腐朽泛黄的羊皮卷一般皲裂的土地上,没有人类或仙子能联想起曾经茂盛的洼地。不安像她亲手编织又毫不留情撕裂黑纱。在一片死寂与嘈杂的指责声中,濮阳笙忽然明悟——她是粗俗下流的生物,她在那片潮湿闷热到堪称罪恶的风中只闻到饱含矿物的贫瘠红土的潮湿、在一片欢腾中高歌猛进的血腥,以及青铜剔出血管的冰冷与无情。这是一种与神圣截然相反的感觉,它只属于濮阳笙,或者弗劳达——一人的欢愉。

强盛的风决心消灭一切可怕的伤痕,濮阳笙的身体传来不属于她的疼痛与燥热,仿佛要把罪魁祸首的肠子连同内脏一起搅烂。可是濮阳笙只是庆幸自己身体里没有传来男欢女爱的气息,也没有香蕉腐烂的湿气,她无比清楚自己是多么狼狈的恐惧着死亡。

她不属于人类与仙子的任何一派。因为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低等最下贱的物种,最令观众感到无趣的便是他们无论受冻受饿受病受欺、蝗灾旱灾水灾震灾,瘟疫雷电屠杀灭绝,或者是亲朋好友灾他们面前被什么的奄奄一息后失去生的气息,他们这些生来,也是甘愿下贱的小东西都不会有半点感情。

而她贪生,又因自己偷来的美好生活可能被摧毁而惶惶不可度日,虽然她也有人类的缺点——自私,但很明显她的缺点可比人类这种世界上最愚蠢最贪婪最邪恶多多了,所以她不属于人类。当然,她也一定不属于仙子,因为仙子都有着白皙的皮肤,优雅的举止和菩萨般的心肠,拥有令人肝肠寸断的喜怒哀乐,悲剧是他们的专属。所有仙子都是无私的、无辜的,虽然他们是世界最强者,还老是把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但一定都是被可恨的人类逼迫的,仙子永不会犯错。于是濮阳笙什么也不是了,她只是濮阳笙,比蜜浅的皮肤中流满血泪的两脚羊。但濮阳笙生下来就注定愚钝,她没有【女人】应该与生俱来的美德——顺从,她不服从于人类、仙子出生中本质的天堑,她在离别的风声中吐尽最后一口仙境清流,充满污浊的气息遍布她的全身,她不可思议的读出,她、人类、仙子最根本的底色都只是在令他们惶惶不可度日全力逃避最终却死于无法逃避的死亡中,但其实从来没有见过山魔。

她又在混乱的风中嗅出自己身体里起支撑作用的从来不是刚直的白骨,而是因为恐惧而战栗出的泡沫包裹世界上的唯一孤独。百年孤独,虽然濮阳笙两辈子只活了两年,但她实际上已经活了一百四十三年,将来必然再活二百三十二年,直到海枯石烂。

终于,这阵不属于仙子管辖因此被定义成下贱的风卷走了世界上唯一一个罪人,以及唯一一份孤独。与此同时,天上降下一阵热带雨,人类世界在狂风呼啸中终于迎来世界上唯一一场属于人类的雨,永不停歇,直到青苔爬满仙境。同不该降生的猪尾巴的孩子一样,濮阳笙,或者Frauda·Sofía·Carnicera,口吐谎言的智慧女屠夫,再也不会降临在这片充满上帝福音的世界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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