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不明白

供奉殿-

千道流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墨染过，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凌天念这几日总在夜里发起高热，意识模糊间，嘴里反复念着“念安”和她母亲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对不起”撞在寂静的夜里，带着说不尽的悔恨。千道流别无他法，只能夜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地照看着。

这天，千仞雪一走进供奉殿，便撞见了千道流这副形容憔悴的模样，往日的威严褪去不少，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千仞雪抿紧了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从未见过爷爷这副模样，往日里那如神祇般威严的身影，此刻竟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脆弱。

“爷爷，我们真的要转而去帮天斗帝国吗？”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我这些年的付出……那些潜伏的日日夜夜，难道都要白费吗？”

“小雪……”千道流抬手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事到如今，比起那些，我已经没有别的心思了。对不起，小雪。当年派你去做卧底，是我的决定，但现在，我必须为大局考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柔和：“你大伯回来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已经补上了。如果你不支持我的抉择，爷爷不怪你。”

千道流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愿意放弃供奉位，让你成为这里的主事。所有长老都不会跟我走，这条路，我自己去天斗帝国走。”

千仞雪猛地一愣，像是被惊雷劈中般定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曾始终站在高位、威严如神祇的千道流。“爷爷，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仿佛没听清这颠覆认知的话语。

千道流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甚至掺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他缓缓飞下台阶，走到千仞雪面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在她漫长的成长里，实在太过罕见。

“小雪长大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有自己想做的事了。爷爷没什么别的，就是遗憾……遗憾小雪没能生在一个寻常的、幸福的家庭里。”

指尖触到的发丝微凉，千道流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疲惫与愧疚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千仞雪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她不是恨，爷爷要去帮天斗帝国，这决定纵然突兀，却没在她心底掀起恨意。

她只是不明白。

那些年潜伏在天斗皇室，步步为营，将自己揉碎了融进另一个身份里，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只为了武魂殿的宏图。她以为爷爷会和她一样，将这份筹谋视作重中之重，可如今，他竟能轻飘飘地放下，甚至愿意为了这个决定，让出供奉位，独自一人走向那曾经的“敌营”。

是因为那位“大伯”吗？那个素未谋面的存在，竟能让爷爷推翻过往所有的坚持？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千仞雪喉间发紧，想问的话堵在舌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她看着爷爷憔悴的侧脸，那双手还停留在她发顶，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陌生得让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