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窑守宋
暗道里的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沈知柔半扶半搀着沈云昭,指尖触到他后背的窑土碎屑,混着靛蓝的血,在素色衣料上晕出细碎的冰纹。马厩的霉味里掺着熟悉的松烟香,那是沈家绣坊染线用的老料,知柔忽然想起幼时,崇文抱着她在染坊看匠人煮松烟,说“沈家的颜色,从来都染着骨血”,彼时只当是寻常话,此刻字字撞在心上,震得耳膜发颤。
暗道尽头连着临安水道,乌篷船早泊在芦苇荡里,艄公是沈家烧窑的老匠人,脸上一道窑火烫的疤,见了二人只沉声道“二位小主,撑住”,竹篙一点,船便破着寒波往扬州去。沈云昭靠在船板上,心口的磁石硌得生疼,皮肤下的篆文却愈发明亮,靛蓝的血珠滴在船板的木纹里,竟凝出细碎的光,那些散在他衣袋里的磁石,正顺着血脉的纹路轻轻震颤,与江面上隐约的金光遥遥相和。
知柔替他擦去唇间的血,指尖触到他颈间的红绳,系着枚小小的陶哨,是幼时她替他捏的,烧得歪歪扭扭,却被他戴了十余年。“云昭,”她声音发哑,“爹爹说毁了镇河铁牛,可那铁牛守着扬州城,若是毁了,江水会不会漫城?”
沈云昭咳着笑,从怀中摸出那卷黄麻纸的残角,是老陆塞给他的,上面沾着崇文的血,“姐姐,爹爹早算好了。铁牛腹里藏的不只是火炮图纸,还有蒙古人设的水闸机括——他们要炸了铁牛,引江水淹临安,图纸是饵,铁牛才是真正的杀招。沈家的磁石,能引火,也能镇机括。”他说着将掌心按在船舷,那些震颤的磁石忽然飞散,化作一道蓝线,绕着芦苇荡转了一圈,江面上的金光便跟着沉了沉,远处蒙古军营的惨叫,竟淡了几分。
乌篷船行至扬州城外,镇河铁牛立在江滩上,青黑色的牛身铸得威严肃穆,牛角抵着江面,牛腹处刻着模糊的纹章,正是蒙古人的图腾。滩上早有蒙古细作守着,个个手持弯刀,见了船便围上来,艄公忽然抄起竹篙,狠狠劈向最前的人,竹篙里藏着烧红的窑火,劈在弯刀上溅起火星,“小主先走,老奴殿后!”
知柔扶着沈云昭上岸,绣鞋踩在冰冷的江石上,鞋底的缠枝莲绣纹被磨破,露出里面藏的银针——那是沈家绣坊的绝技,银针淬了松烟毒,见血封喉。她反手拔出银针,刺向身后的细作,动作干脆利落,竟不输沈家的护院,沈云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崇文说的“知柔是沈家的刀,藏着柔,露着刚”,心口的磁石忽然剧烈震颤,皮肤下的篆文骤然亮起,靛蓝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开,那些围上来的细作,竟被光芒震得连连后退,刀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一步步走向铁牛,心口的磁石忽然从掌心脱出,化作一道蓝虹,撞向铁牛腹的纹章。只听轰隆一声,铁牛腹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果然藏着乌黑的火炮,还有密密麻麻的机括,铜制的齿轮上刻着蒙古文,正随着磁石的震颤轻轻转动。沈云昭伸手探入缝隙,靛蓝的血滴在齿轮上,那些转动的齿轮忽然停了,磁石顺着机括的纹路游走,将藏在其中的火药引信一一裹住,蓝光照亮了铁牛腹的深处,竟还有一尊小小的陶俑,与祠堂那尊一模一样,只是陶俑的心口,缺了一块,与崇文那道烫伤的疤痕,分毫不差。
原来崇文早将镇机括的磁石,熔在了自己的骨血里。
沈云昭忽然懂了,沈家的人,从来都是磁石的引子——从他襁褓里的蛊虫,到崇文心口的疤痕,再到他皮肤下的篆文,沈家的骨血,就是最烈的引,最硬的镇。他将那尊陶俑抱在怀里,陶俑的缺角抵着他的心口,与硌着的磁石合在一起,竟发出一声轻响,铁牛腹的机括忽然尽数锁死,那些火药引信,竟被磁石凝出的蓝光裹成了碎末。
就在此时,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蒙古的战船顺着江波而来,船帆上绣着狼头,炮火正对着镇河铁牛。沈云昭抬头,见乌篷船的艄公正撑着船往战船撞去,竹篙上的窑火燃得烈烈,像一道火虹,撞在战船的火药仓上,轰隆一声,火光映红了江面。
知柔忽然拉住沈云昭的手,指向江滩的芦苇荡,那里竟亮起了点点火光,一盏盏,一行行,顺着江滩往临安去,像极了沈家三十二窑口的烟火。“你看,”知柔的声音带着泪,却又亮得很,“爹爹说的,三十二窑口的烟火,亮了。”
沈云昭望去,那些火光里,竟有熟悉的身影,是沈家的匠人,是临安的百姓,人人手中都拿着磁石,有的是烧窑的料石,有的是缝在衣间的碎磁,竟都泛着细碎的光,顺着江波,往蒙古战船的方向去。磁石引火,火燃战船,江面上的火光烈烈,映着镇河铁牛的青黑身影,映着江滩上那道小小的蓝虹,映着临安方向传来的呐喊——那是沈家的四百匠人,那是临安的万千百姓,那是三十二窑口的烟火,烧着骨血,燃着山河。
沈云昭将陶俑贴在胸口,与崇文的疤痕,与沈家的骨血,紧紧合在一起。靛蓝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开,与江面上的火光、百姓手中的磁光融作一处,化作一道巨大的虹,绕着镇河铁牛,绕着扬州城,绕着滔滔长江。蒙古的战船在火海里倾覆,炮火落在江波里,溅起细碎的光,那些渗透六部的蒙古细作,竟在磁光里纷纷现形,被临安的百姓围堵,插翅难飞。
未时七刻,长江之上,九百九十尊赝品玉玺的金光尽数敛去,化作细碎的磁石,落在江滩上,与沈家的磁石合在一处。临安城外的七十二渡口,三十二窑口的烟火正烈,染红了半边天,沈家的匠人站在窑火旁,烧着新的陶坯,刻着沈家的纹章,刻着“宋祚不绝”,刻着山河万里。
沈知柔扶着沈云昭坐在铁牛的背上,江风裹着烟火气吹来,带着松烟的香,带着窑土的暖。沈云昭低头看着胸口的陶俑,缺角处竟凝出了一点靛蓝的光,像崇文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他。他忽然吹起颈间的陶哨,歪歪扭扭的哨音,在江风里飘着,飘向临安,飘向沈家的染坊,飘向那些燃着的烟火。
知柔靠在他身侧,看着江面上的火光渐渐散去,看着扬州城的百姓扶老携幼走出来,对着铁牛叩首,对着他们叩首。她忽然想起崇文在祠堂说的“三十二窑口的烟火,该亮了”,原来烟火亮时,不是烧尽,而是新生。
沈家的骨血,从来都染着山河的颜色;沈家的磁石,从来都镇着家国的根。
残雪融在江波里,春风已悄悄吹过临安,染坊的松烟又煮起来了,窑口的火又烧起来了,那些散落的磁石,被百姓捡起来,磨成了针,绣成了纹,铸在了新的陶坯里,藏在了骨血里。
宋祚不绝,因有沈家,因有千千万万,守着山河的人。
而镇河铁牛的牛角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青鸟,衔着墨书的残片,翅尖沾着靛蓝的光,正朝着临安的方向,振翅飞去。
三十二窑口的烟火,亮彻了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