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血液

暴雨冲刷着缅北的红土地，将血迹稀释成淡粉色流入排水沟。小林站在宿舍窗前，数着院子里水洼被雨滴击出的涟漪。第七十九个涟漪绽开时，三辆黑色面包车碾过铁门，轮胎卷起的泥浆溅在"诚信赢天下"的招牌上。

"新货到了。"28号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越南口音里带着黏稠的恶意，"听说这次有超小号的，五岁。"

小林的手指无意识掐进窗台裂缝。五岁——和她被陆川带走时一样大。窗玻璃映出她现在的模样：苍白的脸上嵌着两潭死水般的眼睛，蓝制服领口别着象征"高级员工"的银色徽章。这副样子去见那些孩子，简直像是恐怖故事里的女鬼。

"集合！"阿泰的吼声穿透雨幕。小林套上陆川送的红色风衣——这是特权标志，普通孩子只能穿统一发放的透明雨披。走廊上已经排起长队，孩子们像被驯化的企鹅，自动按业绩高低排序。小林走在最前面，雨水顺着风衣下摆滴成一条红线。

面包车后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二十多个孩子蜷缩在车厢里，手腕被塑料扎带捆成长串。最小的那个女孩正吮吸拇指，头发上别着的草莓发卡让小林胃部绞痛——她也有过一模一样的发卡，在被拐卖的第一天就被陆川扔进了焚化炉。

"欢迎来到你们的新家。"陆川从雨幕中走来，黑伞下的白西装纤尘不染，像降临地狱的天使。他用手杖敲击车框，金属碰撞声吓得几个孩子哭起来。"闭嘴。"声音很轻，却让哭声立刻停止。小林见过这种效果——饿了三天的狼犬也会在这句话前趴下。

陆川用手杖尖挑起那个五岁女孩的下巴："叫什么名字？"

"叶...叶苗。"女孩的奶音让"叶"字发成了"耶"。

"现在是XC-189。"陆川的钢笔在名单上划出一道血般的红线，"带他们去净化。"

净化室的白炽灯照得人皮肤发青。新孩子们被扒光衣服推进淋浴间，消毒液从头顶浇下时，那个叫叶苗的女孩突然冲向门口，正好撞在小林腿上。湿漉漉的小身体像条垂死的鱼，在她制服裤上留下混着血丝的水痕。

"处理一下。"陆川头也不抬地吩咐。小林僵在原地，直到阿泰的警棍戳到她脊椎："聋了？"

小林蹲下来，对上叶苗泪汪汪的眼睛。女孩左肩有块蝴蝶形胎记，和小林失踪的表妹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她喉咙发紧，消毒水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会有点疼。"小林机械地重复着六年前护士对她说过的话，用酒精棉擦洗女孩膝盖的擦伤。叶苗的颤抖从棉球传递到她指尖，像微弱的电流。

"姐姐，我想妈妈。"叶苗凑到她耳边说，热气呵得耳垂发痒。小林的手抖了一下——太像了，连说话时喜欢揪人衣角的习惯都像。她偷瞄陆川，后者正在检查一个大龄男孩的牙齿，像在评估牲口。

"嘘。"小林迅速把什么东西塞进叶苗手心——是半颗偷偷藏起的瑞士糖，"含着别说话。"

消毒结束后是剪发环节。电动推子嗡嗡作响，一绺绺黑发飘落在地，像被收割的庄稼。叶苗的草莓发卡被扔进焚化炉时，小林看见她偷偷把糖顶到腮帮左边，也是表妹的习惯。

"示范一下。"陆川突然把推子递给小林，指着那个最年长的男孩。十岁左右，正恶狠狠地瞪着所有人。小林认识这种眼神——她自己刚来时也是这样。

"蹲下。"小林用缅语命令。男孩不为所动，她改用中文重复，这次加上了陆川式的微笑。男孩犹豫片刻蹲下了，后颈暴露出一片湿疹。小林打开推子，三下五除二推平了他的头发，动作精准得像做过千百次。

"很好。"陆川鼓掌，"现在告诉新朋友们这里的规矩。"

小林站到队列前，二十多双眼睛盯着她。有些充满希望，以为她是救星；更多的是恐惧，已经把她看作帮凶。她清清嗓子，声音变成陆川喜欢的甜美腔调：

"第一，永远服从指令；第二，完成每日任务；第三..."她顿了顿，"没有第三。"

这是陆川设计的文字游戏。没有第三条规定，意味着前两条可以无限延伸。新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老员工们已经发出训练有素的笑声。

"接下来是欢迎仪式。"陆川拍拍手，侍者推来餐车，上面堆满彩色马卡龙和热可可。新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他们还不知道这里的潜规则——食物越精致，接下来的训练越残酷。

小林被安排坐在叶苗旁边。女孩已经放松警惕，正小口啜饮热可可，嘴角沾着奶油泡沫。这个画面刺痛了小林的视网膜，她突然伸手擦掉叶苗嘴角的奶油，力道大得让女孩瑟缩了一下。

"吃慢点。"小林压低声音，"不然会肚子疼。"

话音未落，餐厅角落传来惨叫。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倒在地上抽搐，嘴角溢出白沫——他在车上偷藏了家里给的药，刚才混在热可可里服毒。陆川冷静地观察了十秒，才对阿泰摆摆手："处理掉。"

阿泰像拖麻袋一样把男孩拖出去，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叶苗的瞳孔急剧收缩，小林立刻捂住她的眼睛——太晚了，女孩已经看见了一切。

"继续用餐。"陆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XC-017，带新朋友参观园区。"

雨已经停了，铁丝网上的水珠在夕阳下像一串串血钻。小林牵着叶苗的手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两列战战兢兢的新孩子。经过惩戒室时，她故意加快脚步，但叶苗还是看见了墙上的血迹。

"那是番茄酱。"小林撒谎，同时惊讶于自己的流畅。六年前带她参观的女孩也说过同样的话，当时她信了。

最后一站是宿舍。新孩子们每人分到一个铁皮柜和七十厘米宽的床位。叶苗被安排在上铺，她爬不上去，可怜巴巴地望着小林。

"我帮你。"小林托着她的小屁股往上推，突然感觉口袋里多了个东西——是那颗瑞士糖的包装纸，被叶苗偷偷塞了回来，上面用口水画了个笑脸。

这个稚嫩的谢礼像刀扎进心脏。小林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拽住。叶苗用气音问："姐姐，这里真的是国际学校吗？"

小林想起陆川教的诈骗话术——他们告诉这些孩子是来参加"国际儿童交流项目"。她看着叶苗期待的眼神，突然失去撒谎的力气。

"睡吧。"她扯开叶苗的手，"明天六点哨响。"

回到自己宿舍，小林从枕头下摸出偷藏的智能手机。这是上周"表现优异"的奖励，当然也被监控着。她点开相册里加密的截图——是园区监控系统的后台代码，老周冒死帮她弄到的。其中一行显示：

[XC-189 关联监护人：XC-017]

小林盯着这行代码直到视线模糊。陆川把叶苗分配给她"监护"，这是新的游戏规则：让她亲手培养下一个自己。窗外，月亮被乌云吞没，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

手机突然震动，陆川的消息弹出：「明早带189来我办公室，该学第一课了。」

小林熄屏，在黑暗中摸索着那颗糖纸。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她翻过来摸到叶苗用指甲划出的痕迹——是个歪歪扭扭的"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