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链之下

园区熄灯后的死寂比白天的喧哗更可怕。

小林跪在陆川办公室的地板上,膝盖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在浅色木地板上印出两个暗红圆点。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背上划出一道道银白条纹,与那些旧鞭痕交错成网。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陆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伴随着藤条划破空气的咻咻声。

小林盯着自己映在抛光地板上的脸——苍白的、扭曲的、十三岁却有着三十岁眼神的脸。"因为顶撞了您。"她机械地回答。

藤条第一次落下时,小林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软肉。这种特制的藤条浸过盐水,打在人身上会留下细密的血点,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入。陆川从不打脸或手臂,专挑背部和大腿这些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啪!"

第二下抽在同一位置。小林眼前发黑,指甲抠进大腿。门外传来细微的抽泣声——是新来的七岁男孩阿木,陆川故意让他守在走廊"学习规矩"。

"养女应该做什么?"陆川的声音很近,薄荷烟味喷在她耳后。

"服从...父亲。"小林艰难地说出那个令人作呕的称谓。六年前初到园区时,陆川用烧红的铁丝在她左肩烙下字母"L",说是"林家孩子"的标记。如今那个烙印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伤疤覆盖。

藤条第三次落下时,小林数到了三十七。这是她自创的生存法则:疼痛时数质数,它们坚硬、冰冷、不可分割,像她筑起的心墙。

"啪!"

第四下打断了她的计数。门外阿木的哭声突然变大,接着是保安的呵斥和拖拽声。小林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沉入园区后山那个传说中有食人鱼的深潭。

当数到第八十九个质数时,惩罚结束了。陆川把藤条扔进角落的黄铜桶里,那里已经插着七八根相似的刑具,像一束扭曲的花。

"明天你负责训练阿木。"陆川解开袖扣,"教他打电话的台词。"

小林僵住了。这是比藤条更残忍的惩罚——强迫她参与对新孩子的"驯化"。那些诈骗电话的台词她倒背如流:"爸爸我出车祸了...""妈妈我被绑架了..."每成功骗到一笔钱,孩子就能换来一天免于毒打。

"是,父亲。"她低头应答,一滴汗混着血滑落在地板上。

凌晨三点,小林蜷缩在宿舍角落的床垫上。其他孩子睡得很沉,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喊妈妈。叶苗滚到她身边,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染血的衣角。

铁门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小林瞬间清醒,摸到藏在枕下的玻璃片。一个黑影蹲在她床边,脖颈处隐约可见三把匕首的纹身——是白天跟踪面包车的保安岩突。

"别出声。"岩突塞给她一管药膏,"涂在伤口上。"

小林没接。岩突是园区最冷酷的保安,曾亲手打断过两个试图逃跑男孩的腿。他右手虎口处有个半月形伤疤,据说是被陆川用钳子拔指甲留下的。

岩突突然卷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的纹身——一个粗糙的牛角图案,和叶苗做的手势一模一样。

"涂药。"他压低声音,"你需要力气拆秋千链条。"

小林的心脏狂跳起来。后院的秋千是园区唯一带金属的设施,锈蚀的链条确实可以拆卸。但岩突为什么...

岩突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最后指向睡梦中的叶苗,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同族人。"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岩突像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中。小林攥着药膏,突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暴雨夜,岩突把发烧的她从水牢里拖出来时,曾含糊地说过一句她听不懂的方言。

药膏涂在伤口上带来刺痛的清凉。小林借着月光细看管身,发现标签被撕掉了,但管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缅甸山区某个反抗组织的标志。

"叫啊!像你妈妈被车撞时那样叫!"

小林掐着阿木细瘦的胳膊,逼迫他对着录音设备尖叫。九岁男孩的哭声已经嘶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控制室里,陆川通过监控满意地点头。

"很好,继续。"小林机械地重复着陆川通过耳机传来的指令,"说'他们要割掉我的耳朵'。"

阿木突然咬住她的手。小林吃痛松手,男孩像发狂的小兽般撞向铁门。岩突一把抓住他,动作看似粗暴实则控制了力道。

"不听话的孩子会怎样?"陆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小林知道标准答案。她走向角落的笼子——那是专门用来关"问题儿童"的狗笼,高度只够蜷缩着坐。阿木看到笼子,突然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姐姐求求你..."

他的眼睛和叶苗一样圆,瞳孔里映出小林扭曲的脸。耳机里陆川在冷笑:"让他见识见识。"

小林的手在发抖。六年前她刚来时,也曾被关进这个笼子三天,饿到啃自己的指甲。现在她握着钥匙,成了施暴者的帮凶。

"进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当钥匙转动时,小林摸到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刮痕——最近使用频率很高。阿木的哭声渐渐变成绝望的呜咽,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表现不错。"陆川在走廊拦住她,手指抚过她耳后的淤青,"晚上来我房间,有客人要见你。"

小林低头盯着他的皮鞋尖——正是叶苗尿湿的那双,现在已经擦得锃亮。她注意到鞋带上沾着一点暗红,不像灰尘倒像干涸的血迹。

月光下的秋千像具吊死的骷髅。

小林假装整理叶苗的衣领,蹲在秋千旁快速检查链条。岩突说得没错,连接座椅的螺丝已经锈蚀到能用玻璃片撬动。她悄悄拧松一颗,藏进袜子里。

"姐姐看。"叶苗突然张开手心——十几块碎玻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拼出一个模糊的箭头形状,指向园区西侧围墙。

小林倒吸一口气。西墙外是片沼泽,传说有食人鱼,但也是监控最少的区域。她刚想询问,叶苗却做了个噤声手势,用玻璃片在地上划了几个符号:

☀️⚔️🛡️

缅甸山区反抗军的标志。小林突然明白过来,叶苗不是普通被拐卖的孩子,她可能是反抗军成员的子女,被故意送进来当内应。

远处传来保安的咳嗽声。小林迅速抹平地上的痕迹,把叶苗抱上秋千轻轻推晃。锈蚀的链条发出痛苦的吱呀声,盖过她们的低语。

"岩突哥哥说..."叶苗凑到她耳边,"下次面包车来的时候,链条会断掉。"

小林握紧秋千绳。下次"交易日"是三天后,届时会有七个孩子被送走,保安力量将减半。她摸到袜子里那颗螺丝,边缘锐利得足以割开喉咙。

回宿舍的路上,小林注意到围墙上的铁丝网有段新修补的痕迹,剪刀还挂在旁边工具架上。监控摄像头转向另一侧时,她飞快地藏起了剪刀。

躺在床上,她听着叶苗均匀的呼吸声,数着质数等待黎明。第三十七个质数时,宿舍门被推开,岩突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没说话,只是往她床底塞了个东西——是把磨尖的螺丝刀。

小林把它和剪刀、玻璃片一起藏进内衣夹层。这些金属贴着皮肤,冰冷得像希望的碎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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