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共婵娟27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侍卫马蹄规律而沉重的踏地声,都像敲在苏玉盈紧绷的心弦上。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股远比王府外更凛冽的寒意夹杂着萧索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玉盈抬眼望去,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苏府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却无人清扫。门前本该肃立的石狮子,此刻竟显得格外孤寂落寞。更触目惊心的是,大门两侧,肃立着两排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兵士,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这绝非苏府家丁,而是禁军!

肃杀之气,凝滞了门前的空气,连飘落的雪花似乎都在此处畏惧地避让开来。府邸深处,一片死寂,往日里隐约可闻的仆人走动、丫鬟低语声,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

萧承煦先一步下车,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常服在风雪中更显深沉。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随后下车的苏玉盈。当她的脚踏上苏府门前的积雪时,那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鞋底,直抵心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藕荷色的裙裾在寒风中微微拂动,额间的花钿在惨淡的天光下依旧红艳。

“开门。”萧承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是对着守门的禁军头领说的。

那头领显然是认得萧承煦的,略一抱拳:“燕王殿下,王妃。职责所在,请容卑职先行通禀。”他转身,对着紧闭的大门内高声道:“燕王殿下携王妃到访!”

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一条缝隙。门内,不再是熟悉的管家或仆从笑脸相迎,而是同样肃立的禁军身影,以及一个满面愁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管家,他看见苏玉盈的瞬间,浑浊的老眼立刻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却碍于四周的兵士,只敢深深躬身行礼,不敢言语。

苏玉盈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在萧承煦的护卫下,穿过这由冰冷刀锋和无言兵士构成的甬道,踏入她从小长大的府邸。

府内,死寂得可怕。回廊下不见人影,庭院里的积雪无人清扫,几株老梅在寒风中瑟缩,枝头残存的花瓣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重得令人窒息。昔日温暖热闹的苏府,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冰窖,只剩下寒冷和绝望。

“爹…娘…”苏玉盈再也忍不住,低唤出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踉跄着奔向父母居住的主院。

主院门口,同样有禁军把守。院内,正厅的门开着,苏夫人正由两个贴身丫鬟搀扶着,站在廊下翘首以盼。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发髻有些松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惊惶,看到女儿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玉盈!我的儿啊!”苏夫人挣脱丫鬟的手,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一把将苏玉盈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委屈、恐惧和思念,像受伤的母兽在悲鸣。

“娘!”苏玉盈也紧紧回抱住母亲,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浸湿了母亲的肩头。母女俩相拥而泣,仿佛要将这数月分离的担忧和此刻灭顶的恐惧都哭出来。

萧承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眉宇间的凝重更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用沉静而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肃立的禁军和这座压抑的府邸。

好半晌,苏夫人才稍稍平复,用帕子拭着泪,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禁足受苦了…让娘好好看看…”她的目光触及女儿额间那点鲜红的花钿,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涌起更深的悲凉,却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好…看着气色还好…燕王照顾得好…”

“娘,我没事。爹呢?爹在哪里?”苏玉盈急切地问,目光投向紧闭的书房方向。

提到丈夫,苏夫人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神躲闪,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屈辱:“你爹…在书房里。圣命难违…他…他被勒令在府中静思,不得擅出书房一步,连三餐…都由外面的人送进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无助。

苏玉盈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堂堂户部尚书,竟在自己家中,被如此圈禁折辱!她挣开母亲的手,就要向书房冲去。

“玉盈!”苏夫人一把拉住她,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满是哀求,“别去!不能去!那些兵士看着…不能惹事…”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哭腔,“听话…我们娘俩就在这厅里说说话…你爹…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苏玉盈的脚步钉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明白了,父亲此刻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堪。这哪里是“静思”?分明是囚禁!是羞辱!

“娘!”苏玉盈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爹他怎么会……”

“嘘——!”苏夫人惊恐地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口如木雕般的禁军士兵,眼神里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她拉着苏玉盈快步走进正厅,丫鬟连忙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冰冷的视线,却隔绝不了那无处不在的压抑。

厅内,暖炉烧着,却驱不散那股寒意。苏夫人拉着苏玉盈坐下,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你爹他…是被人陷害的啊!那起子小人…构陷他…说他与燕地旧部过从甚密,图谋…图谋…”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王上震怒…下了旨意…府里就被围了…你爹的书信、账册,都被抄走了…现在…现在就是等着…”她绝望地摇着头,“等着那催命的结果…”

苏玉盈浑身冰凉。燕地旧部?这分明是冲着萧承煦来的!父亲竟成了权力倾轧中,用来打击燕王府的棋子!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娘,您别怕!”苏玉盈强忍悲痛,用力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尽管她自己的手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承煦说了,他会想办法!爹是清白的,一定会水落石出!”

“承煦…”苏夫人抬起泪眼,看向一直沉默伫立在门边,宛如一道守护影壁的萧承煦,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希冀,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忧虑,“燕王殿下…这…这潭水太深了…牵连甚广…你可千万要小心…万不能为了我们苏家…”

“岳母大人不必忧心。”萧承煦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婿自有分寸。岳父的清白关乎社稷,亦关乎王府。此事,我萧承煦绝不会置身事外。”他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苏玉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今日带玉盈回来,便是要让二老放心。你们且安心等待,朝堂之上,自有公论。”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绝望的氛围中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苏夫人看着他沉稳笃定的神色,心中稍定,却依旧愁眉不展。

母女俩在压抑的正厅里低声诉说着别情与担忧,更多的时候是相对垂泪。时间在沉重的气氛中缓慢流逝。萧承煦始终守在一旁,看似平静,目光却不时锐利地扫过门窗缝隙,耳廓微动,捕捉着府内外的任何一丝异常响动。

午膳是外面送进来的,简单的几样菜肴,冰冷而无味。苏尚书依旧未能踏出书房一步。

眼看日头西斜,风雪似乎更急了。苏玉盈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也知不能久留。临别前,她再次望向书房紧闭的门窗,眼中是刻骨的痛楚和担忧。

“娘,您和爹…千万保重身体…”她哽咽着,紧紧抱住母亲。

“好孩子,你也保重…”苏夫人泪眼婆娑,用力回抱着女儿,在她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承煦他…压力极大…你要体谅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近乎悲悯的洞察,“这风暴…怕是要来了…你们…千万小心!”

苏玉盈心头剧震。母亲也感觉到了!这无形的风暴,早已席卷了苏府,下一个目标,便是燕王府!她重重地点头,将母亲的嘱托刻进心底。

再次穿过那由冰冷目光和刀锋构成的甬道,走出苏府大门。当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时,苏玉盈只觉得那扇门仿佛隔绝了她与过去所有安稳的岁月。

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萧承煦替她拢紧了银狐裘的领口,动作依旧细致,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扶着她走向马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长街的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玄甲、头盔上插着黑色翎羽的禁军骑兵,正踏着积雪疾驰而来,目标赫然正是苏府!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便冲至近前,为首军官勒马停住,目光如电,扫过门口的禁军守卫,又冷冷地掠过正准备上车的萧承煦和苏玉盈。

那军官并未下马,只是对着守卫的禁军头领亮出一块令牌,声音冰冷如铁:“奉上谕,提审苏府管家及相关仆役数人!开门!”

命令简洁而残酷,带着不容抗拒的铁血意味。苏府内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哭泣。

苏玉盈脸色煞白,身体晃了一下。萧承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坚实有力。他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护住,隔绝了那队禁军骑兵带来的冰冷煞气。他抬眸,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直直迎上那军官审视的视线,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那军官似乎认出了萧承煦,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抱拳,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上了几分必要的礼节:“燕王殿下,王妃。卑职奉旨办差,惊扰了。”

萧承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凿。他护着苏玉盈,让她先上了马车。在帘子落下的最后一瞬,苏玉盈看到萧承煦转身,侧脸在风雪中冷峻如冰雕,他对着那军官,低沉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人,可以带走。但告诉主审官,问话,需依律而行。若有不公,本王自会向王上讨个说法。”

风雪呼啸,将他话语中凛冽的锋芒吹散,却深深烙进了苏玉盈的眼底和心头。她蜷缩在温暖却令人窒息的车厢里,听着外面兵士进府拿人的呼喝声、隐约的哭喊声,以及马车缓缓启动、再次碾过积雪的声音。

萧承煦随后上车,坐在她对面。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锦缎,看到外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玉盈,”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映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看到了吗?风暴…已经来了。”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驶离那已被风暴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苏府,驶向同样被阴云笼罩的燕王府。前路茫茫,风雪漫天。萧承煦的手,在暗影中,悄然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柄。苏玉盈则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间那点朱砂花钿,在摇曳的阴影里,红得如同即将燃烧殆尽的火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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