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江穆年把脸埋进枕头,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闷闷的“砰砰”声像打在棉花里。
他抬头,窗外霓虹仍未熄,光点像碎玻璃撒在夜色里。
江穆年:“萧剑秋——”
声音被夜风吹得发飘。他坐到窗边,双手推开窗框,整个人探出去半截,夜风卷着汽笛声灌进领口。
萧剑秋:“怎么了?”
萧剑秋把最后一个垃圾袋封口,擦了擦手,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江穆年的后衣领,把人稳稳拽回屋里。
江穆年顺势按住萧剑秋还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江穆年:“我们出去转转吧。”
萧剑秋愣愣地看着他,像在确认那双眼睛里有没有醉意残留。半晌,终于松口。
“先把衣服换了。”
江穆年在行李箱里找出一套全新的衣服,钻进浴室。门“咔哒”一声合上,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影。
萧剑秋倚在走廊墙边,指尖敲着大腿,数着里头的水声。灯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吧。”
门再次打开,江穆年走出来。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没系,锁骨若隐若现;下摆随意扎进窄版西裤,腰线利落。腕上戴了枚细细的银链,在走廊灯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像夜场海报里走出来的模特,和白天那件宽松卫衣判若两人。
萧剑秋喉结动了动。
“你这衣服?”
江穆年低头扫了自己一眼,指尖扯了扯衬衫下摆。
“第一次穿,很难看吗?”
“没有没有,”萧剑秋别开眼,耳尖微红,“快走吧。”
萧剑秋先转身,脚步带点急促。
江穆年在后面把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锁舌落位,像把房间里的蒸汽与辣味都关在了背后。
夜风迎面扑来,街道比屋里热闹十倍——车灯汇成流动的河,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摊的白炽灯串连成一条刺眼的光带,把行人的影子压扁又拉长。
江穆年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拨,呼了口气。
“人更多了。”
萧剑秋侧过身,替他挡住擦肩而过的外卖骑手,随口应道:
“晚上,正常。”
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人潮推搡着他们,像把两片叶子卷进湍急的河水。
外滩的夜像被谁打翻的墨砚,灯火在水面洇开一层又一层。
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把两人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萧剑秋单手撑着大理石栏杆,指尖敲了两下,侧过脸。
“穆年,你晕船吗?”
他的声音被汽笛撕得有些碎,却依旧带着笑。
江穆年两只手交叠压在冰凉的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望着远处缓缓移动的船灯。
“怎么了?”
萧剑秋眼角弯起,像把整条黄浦江都装进了瞳仁。
“我们去坐船吧!”
汽笛一声长鸣,船身轻轻撞向码头浮板,铁链哗啦作响。
江穆年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售票亭,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正好赶上夜班船回港,检票口无人排队,几分钟便上了甲板。
夜风裹着江水腥甜,萧剑秋拽着江穆年的手腕一路小跑。
“去顶层看看?”
“先去船尾,那里灯少。”
“等会儿再绕回来!”
他们东拐西窜,最后停在船头甲板。江面开阔,浦东的霓虹像倒悬的银河。
萧剑秋拍拍裤袋:“渴不渴?我去买点喝的。”
江穆年点头,顺势在长椅坐下。椅背冰凉,他却觉得舒服。
刚坐稳,一道甜软的声音从右侧飘来。
“一个人呀?”
高跟鞋敲地,三位妆容精致的姑娘围了过来。香水味混着江风,有点冲。
“帅哥,要不要一起拍个照?”
“船头的角度超好看。”
“我们帮你拍也行。”
江穆年双手搭在膝上,背脊笔直,只淡淡抬眼。
“嗯。”
“哦。”
“谢谢,不用。”
姑娘们面面相觑,又试了几次,得到的依旧是单音节。不到两分钟,她们便识趣散开,裙摆掠过甲板,像退潮的泡沫。
萧剑秋端着两罐汽水回来,正好撞见最后一抹背影。
“聊什么呢?”他把冰可乐贴到江穆年颈侧,故意冰他一下。
江穆年接过,指尖在罐壁凝出一圈水珠。
“没聊。”
萧剑秋笑出声,拉开拉环,气泡炸开的声音混进风里。
“走吧,去船尾,那里没人。”
江穆年站起身,两人并肩往暗处走去,船灯把他们的影子叠成一个。
船尾的风比船头更野,灯也更暗。
萧剑秋忽然伸手,指尖落在江穆年颊边,轻轻一捏——像捏住一片温热的云。
江穆年下意识反击,拇指和食指掐住萧剑秋另一侧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甘示弱的挑衅。
两人都没注意到,萧剑秋的左手已经悄悄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彼此。
咔嚓——
闪光灯一亮,像江面突然翻起的一朵银浪,把这副“互相扯脸”的画面定格在屏幕里。
江穆年愣了半秒,松开手:“……你偷拍?”
江穆年伸手去抢,指尖刚碰到手机壳的凉面,萧剑秋已经像变戏法似的把手机藏到背后。
“先欠着,回头再删。”
话音未落,江穆年的口袋先震了起来。屏幕亮起——“父亲”两个字晃得人眼花。
江穆年握着手机走到甲板角落。夜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低头点开微信。
江天逸:
“明天快点滚回来!”
江穆年:
“怎么这次想着管了?”
江天逸:
“喝醉酒像什么样子!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江穆年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什么也没回。他把手机反扣在掌心,背靠着金属栏杆。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渗进脊背,他盯着远处灯塔一闪一闪的光,心里翻涌——
“会是语嫣姐吗?”
他努力回忆白天的细节,却只记得醒酒药的苦味和萧剑秋哄他吃药时低低的嗓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剑秋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停在他面前。
“穆年,你还好吗?”
江穆年抬头,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却没能藏住眼里的灰。
“没事。”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只不过,我明天早上要回去。”
萧剑秋没问缘由,只把外套披到他肩上,顺势把人揽进怀里。怀抱带着可乐的凉意,却烫得江穆年眼眶发酸。
“那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