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月西厢下》番外七·秋江

景泰七年的冬天，西湖上开出了两朵火红的莲花，被时人引为异象。消息口口相传，从江浙传入京师，只是皇帝病笃，未能引起太大的波澜。说来也怪，荷花往往是冬天枯死、春天成长，夏天开花，秋天结实。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朵红莲却要开在冰天雪地里，还开得火焰一般，仿佛要化开整片西湖。

红莲的炽焰在湖上燃了一冬，春天到来的时候便先后开败了。红莲的瓣子落在冰面上，没过几天，西湖便化成了一汪春水。这还不算是最奇怪的——当年夏天，西湖上一片碧绿，没有荷花的踪影了。有远道之人摸不着头脑，询问当地人时，只听说“荷花已经开过了”。

杭州的荷花生生停了一年。既没有打苞，也没有开放，更不要提结实了。晚秋的时候堤上不知怎么回事走了水，把湖里的枯叶都烧得精光。这下连当地人都摸不着头脑了——西湖不是水么？怎么连湖里的荷叶都保不住？

无论当地人怎样困惑，时间仍然按照自己的脚步在走。大火烧过之后，西湖里好几年不生荷花，即使有花，也只是几朵可怜的睡莲，叶子残损地飘在湖上。民间都说，七年一个轮回，这话有点道理。果然到了第八年，虽然湖上也没有长出成片的莲花，但暑气退后，却有一朵红莲俏生生地立了起来。

秋天开的荷花，也不寻常。当地人纷纷赶来看这朵荷花，有长居此地的老人，看过之后便倒抽一口气：这和八年前景皇帝病笃时所开的，简直毫无二致！一时间，景皇帝拖以莲生的传闻在江浙一带不胫而走，有好事者纷纷从外地赶来观赏，更有卫士划着船，想要到湖心里砍下这支怪异的莲花，还国朝一个清净。然而，这些卫士纷纷铩羽而归。每当有人划着船想要靠近那朵莲花时，花底便会掀起一阵风浪，先是把来人吹得头晕眼花、退避不止，如果来人还想进犯，那风浪就大如钱塘江潮一般，把来人拍进水底，殒命西湖。一开始还有人不信邪，但人人如此、个个退避，在西湖里的锦鲤吞咽了几具尸身之后，大家终于老老实实地只在岸边观赏了。

这莲花不愧是秋天所开的，既不怕风雨，也不怕严寒。从它盛放那一日开始，就没有丝毫凋谢的迹象。到了冬天，西湖的水面冻了大半，也只有那朵莲花附近的水域还是活水，远远地能看见水下的鱼影。也许真是景皇帝托生的吧，天气越冷，那花色越红，冬天的太阳总是不甚炽烈，有时远远眺望，人是先看见那荷花，而不是先看见太阳。

从次年夏天开始，西湖上又有了荷花。千万朵莲从水底下长出来，簇拥在那朵常开不败的红莲周围。到了秋天，莲花枯谢成藕，只留下一湖荷叶向陛下朝拜。越冬，经春，再夏……

历史的更易迫成了流水的臣子，但有些神魂是亘古不灭的。数百年来，无论西湖上的荷花换了几茬，那朵红莲永远在那里，拥着脚下的一池活水，看锦鲤游动在它的周围。如果有不识相的游人想来摘损，那水浪便一如既往地扑打在游人的头上，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城墙。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你独自站在岸边，或许能听见游鱼在水底吟诗的声音：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