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本卷结章)

月光如银纱般笼罩着坎特莎莱的废墟。

露米娅抱膝坐在一截断裂的立柱上，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已经这样呆坐了整夜，眼睑下浮现着淡淡的青影。

两个月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初到圣地时的震撼，解读石板时的困惑，面对黑潮时的恐惧，还有...莎夏化为光点消散的那一刻。

这些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回，远比在提斯德纳村几百年的岁月还要鲜明。

火堆的余烬早已冷却，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夜空中。露米娅望着莎夏骨灰飘逝的方向，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往常这种时候，她一定会用美食填补内心的空洞，但现在连最爱的莓果馅饼都索然无味。

"姐姐？"

安妮茜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露米娅低头看去，妹妹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站在那里。

月光下，安妮茜拉翡翠般的眼眸中盛满担忧。

"吃点东西吧，你从昨天中午就没进食了。"

露米娅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不饿。"

安妮茜拉没有离开，而是轻盈地跃上断柱，坐在姐姐身旁。

她敏锐地注意到，露米娅眼中那种孩子气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姐姐变了...）

安妮茜拉的心揪紧了。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她想起啼血峰之战后的自己——那个封闭内心、拒绝与任何人交流的精灵少女。

是露米娅用她没心没肺的笑容和死缠烂打的陪伴，才将她从阴影中拉出来。

"在想什么？"露米娅突然问道。

安妮茜拉回过神，将汤碗塞进姐姐手中：

"在想...你变得不像你了。"

露米娅捧着温热的碗，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人总会变的，不是吗？就像莎夏说的，她想要成为最强的魔女..."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仰头望向星空："阿姆哈尔。"

体内的巨兽立即回应："在的，主人。"

"艾琉西亚大人...当年看着圣神逝去时，也像我这样吗？"

阿姆哈尔沉默片刻，声音变得异常柔和：

"不！据我所知，其实前主圣女艾琉西亚最悲伤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圣神的死亡。

而在刚刚正式成为圣女的那段时间，因为责任与父母产生的隔阂是她这辈子都无法跨过去的坎 。"

夜风拂过废墟，带来远古的低语。阿姆哈尔继续道：

“在离开坎特莎莱的时候，世人都觉得她是为了自己的使命 ，并将它传颂为最尽职尽责的圣女。

殊不知在王宫她总是会偷偷给父母写信 但一次都没有寄出去 ，在孤岛的时候每天都在隔海相望 坎特莎莱，思念着小时候时光。

在圣神献祭成为永恒之树的时候 ，她只是明白自己永远回不去了。

所以我一直认为是职责与使命束缚了她自己，成为了铁笼中的鸟儿 。

一直向往自由的她，看着你自由洒脱的样子 ，才是真正愿意将我托付给你的原因吧 。

世人歌颂她的牺牲，却不知她最渴望的不过是..."

"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

露米娅突然接话，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正是如此。"

阿姆哈尔的声音带着惊讶，"您怎么知道？"

露米娅没有回答，而是突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所以安妮茜拉解读的石板故事都是美化过的？艾琉西亚大人也会想家，也会偷偷哭鼻子？"

她的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鸟。

安妮茜拉目瞪口呆地看着姐姐——前一秒还沉浸在悲伤中，下一秒就笑得前仰后合。

"她当然会。"

阿姆哈尔也笑了。

"前主人常说，真正的坚强不是没有软弱，而是承认软弱却依然前行。我想...这就是她选择您的原因。"

露米娅的笑声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身，单手指向星空：

"我明白了！艾琉西亚大人，莎夏，你们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吧！"

她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

"什么命运，什么诅咒，统统见鬼去吧！我露米娅绝不会在这里倒下！"

安妮茜拉仰望着姐姐的侧影。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初代圣女的影子——不是石板上那个完美无瑕的圣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真实灵魂。

"姐姐..."

安妮茜拉轻声呼唤，眼中闪烁着泪光。

露米娅转身跳下断柱，一把抱住妹妹：

"我饿了！那碗汤还在吗？"

当夜，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露米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所有食物，甚至舔干净了锅底。

安妮茜拉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样子，谁能想到刚才还在伤春悲秋？"

露米娅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莎夏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前进！"

晨光初现时，两人站在坎特莎莱的城门前，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往世之都。

黑潮退去后，废墟恢复了它应有的模样——不是记忆中辉煌的首都，而是一处沉睡了两千年的古老遗迹。

"再见，莎夏。"

露米娅轻声说。

"再见，艾琉西亚大人。"

就在她们转身准备踏上归途时，远处的晨雾中突然出现一队人影。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正式长袍的中年女精灵，她健步如飞地冲了过来。

"玛莎大婶？！"

露米娅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惊呼。

这位平常在厨房里吆五喝六的厨娘，此刻穿着提斯德纳长老会的制服，腰间还别着一把仪式短剑。

她一把抱住两个女孩，力道大得几乎让她们窒息。

"果然是你们这两个小混蛋！"

玛莎大婶的声音带着哭腔。

"知道我们找了多少地方吗？从啼血峰到永恒之海，村子周围 地图所画的地方都找了一个遍。

克莱拉那老家伙都快急疯了！"

露米娅从拥抱中挣脱出来，不服气地叉腰：

"我们才不是小混蛋！这两个月我们经历了——"

"行了，行了！"

玛莎大婶打断她，习惯性地整理起两人的衣领。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看看你们，脏得像地精似的..."

她絮絮叨叨的责备声让露米娅眼眶发热。

这种熟悉的唠叨，这种被当成孩子管束的感觉...恍如隔世。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精灵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两位侍卫搀扶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

"克莱拉...长老？"

安妮茜拉的声音颤抖了。

那个曾经威严的长者如今瘦得形销骨立，苍老的面容上布满沟壑，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害怕眼前的景象是幻觉。

"真的是...你们吗？"

安妮茜拉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扑进老人怀里。

露米娅跟上前，调皮地戳了戳长老凹陷的脸颊：

"还说我们呢，您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克莱拉长老的眼泪落在两个女孩的发间。他紧紧抱住她们，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朝阳完全升起，为重逢的人们镀上温暖的金边。

露米娅站在晨光中，左边是喋喋不休的玛莎大婶，右边是喜极而泣的克莱拉长老，安妮茜拉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坎特莎莱的废墟。风声中，似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一个是活泼的人类少女，一个是优雅的古代圣女。

"我们回家了。"

露米娅轻声说。

队伍向着提斯德纳的方向前进，露米娅的步伐从未如此轻快。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此刻，有家人的陪伴，有朋友的祝福，这就足够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