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的危机感

夕阳西沉时，我们坐在门槛上休息。我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过的动作已经比早上熟练多了。

"你学得很快。"我指的是筷子。

"有好老师。"他抿了口茶，唇角微扬。

这种自然而然的赞美让我心头一暖。记忆中的棠华惜字如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语？

"棠华，"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恢复记忆后，会立刻离开吗？"

他转头看我，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晚霞，格外深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不想离开这里。"

这句话像一颗糖，甜得我眼眶发热。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棠华仰头看天，突然指着北方一组星斗："那是北辰，永远指向北方...奇怪，我怎么知道这个..."

"因为你是个星象大师？"我半开玩笑地说。

他摇头，眉头紧锁："不，是因为...有人教过我。"顿了顿，又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抱膝坐在他身边，思考该如何回答："冷漠，孤傲，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

"听起来不讨人喜欢。"他自嘲地笑笑。

"确实不讨人喜欢。"我小声嘀咕，"可我还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什么？还是追着他跑了半个兖州？还是对他念念不忘？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还是什么？"他追问。

"还是...觉得你剑法很好。"我拙劣地圆谎。

他轻笑一声，不再追问。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我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冷？"他问。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这个贴心的举动让我受宠若惊。衣袍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让我心跳加速。

"谢谢。"我裹紧衣袍，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城主府长大，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处处受限。父亲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不许我习武，我都是偷偷学的。"

他静静听着，目光柔和。

"十七岁那年，我女扮男装逃出府，想着闯荡江湖，做个自由自在的侠女。"我自嘲地笑笑，"结果第一战就败给了你。"

"我...很抱歉？"他不太确定地说。

我噗嗤一笑："不必。那一败让我明白天外有天，反倒更坚定了我习武的决心。"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没想到...后来会一直追着你跑。"

夜风轻拂，带着野花的香气。我们并肩而坐，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

"知黛。"良久，他忽然唤我名字。

"嗯？"

"谢谢你。"他声音很轻，却很真诚，"为了一切。"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凝视着我，目光专注得让人心颤。星光落在他眼中，像是融化的金子。这一刻，我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我多么在意他，告诉他我找了他多久，告诉他我不想再分开...

但最终，我只是笑了笑："不客气。"

因为我知道，这段时光是偷来的。等他恢复记忆，那个冷漠疏离的棠华就会回来。而现在的温暖，将如朝露般消散。

但至少此刻，星辰为我们而亮，夜风为我们而轻，而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就够了。

夜深了，我们回到小屋。棠华睡在里间的床铺上，我则在外间打地铺。正要吹灭蜡烛时，里间传来他的声音：

"知黛？"

"怎么了？"我举着蜡烛走进去。

他半坐在床上，眉头紧锁："我好像...想起一些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一个地方...有很多桃花，还有..."他按住太阳穴，表情痛苦，"想不起来了..."

"别勉强。"我放下蜡烛，坐到床边，"记忆会慢慢回来的。"

他抬头看我，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如果...如果我恢复记忆后，变成了你口中那个'冷漠孤傲'的人..."

"那我就再把你打失忆。"我开玩笑地说，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他没笑，反而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我是说真的。如果...我变得不像现在的我..."

烛光下，他的轮廓格外深邃，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我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棠华，心中五味杂陈。

"那就让我认识那个你。"我轻声说，"就像...你正在认识现在的我一样。"

他凝视我许久，终于缓缓点头，松开了手。

"晚安，知黛。"

"晚安，棠华。"

我吹灭蜡烛，退回外间。黑暗中，我抚摸着他刚才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这一夜，我久久无法入睡。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而我的脑海中却思绪万千。这段失忆的插曲，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当他想起一切，会如何看待这段时光？如何看待...我？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我轻轻叹了口气，翻身面对墙壁。

无论如何，至少此刻，他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