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时分
第一缕察觉春天将至的,并非草木的嫩芽,而是泥土。
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让堆积一冬的厚雪终于显出了疲态。表面不再是从天空落下时那种蓬松柔软的洁白,而是覆盖着一层阳光晒过的、硬脆的薄壳,踩上去会发出“嘎吱”一声清脆的叹息,随即陷落。而靠近大地的那一层,则开始了无声的消融。
林晏穿着厚重的雪地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城郊植物园的小径上。他是这里的常客,尤其爱在冬季人迹罕至时来此。他迷恋那种万物被纯净白色覆盖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同他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同被暂时冻结起来。
他是画画的,专攻工笔花鸟。这个冬天,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调色盘上的颜色总觉得不对,笔下的线条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气。画室角落里堆满了揉成一团的宣纸,像一个个沉默的抗议。他知道,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心里的“气”断了。他对那些熟悉的梅、兰、竹、菊,失去了感知的温度。
今天,他就是想来这最后的雪国里,寻找一点慰藉,或者说,是来与这种冻结的状态做最后一次沉默的告别。
空气依旧寒冷,但味道变了。凛冽的、能刺痛鼻腔的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夹杂着泥土和腐烂草木气息的凉意。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林晏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
他注意到,小径边缘的雪线正在后退,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积雪融化成的涓涓细流,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清澈见底,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丫。偶尔,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嘀嗒”声,那是挂在屋檐或树枝上的冰凌,不堪阳光的抚慰,滴下的一颗水珠。
他走到一片熟悉的腊梅林。腊梅花期已近尾声,金黄的花朵不再精神抖擞,显得有些蔫软,但香气在暖湿的空气里,反而酝酿得更加醇厚浓郁。林晏凑近一枝,发现花朵旁的积雪已经融化,露出底下深绿色的、覆着绒毛的叶片。而在积雪与泥土的交界处,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绿意。
那不是草芽,而是几株耐寒的荠菜,贴着地皮,顽强地探出了头。那绿色太淡了,淡得几乎要被褐色的泥土吞没,但在满目萧瑟的冬末,这一点点绿,却像一星火种,灼痛了林晏的眼睛。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
一直以来,他追求的是一种完美的、永恒的静默之美,就像被厚雪覆盖的世界,纯净无瑕。他厌恶融雪时的泥泞、杂乱和不确定性。可此刻,他看着这半化未化的雪,这泥泞的土地,这即将凋零的花与初生的草芽共存的景象,心里某块坚冰,似乎也随着这积雪,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完美或许存在于想象中,而生机,恰恰藏匿于这看似不完美的、混乱的交替之中。春天,并非一夜之间轰然而至,它是在与寒冬一寸一寸的争夺中,悄然降临的。这种挣扎、这种交替、这种新旧并存的状态,本身不就是一种更真实、更有力量的美吗?
林晏忽然想起了南宋画家马远、夏圭的“残山剩水”。他们不画全貌,只取一角,以有限的笔墨,表达无限的意境。这冬春之交的景致,不正是这样一种“残”与“剩”的美学?凋零的腊梅是“残”,新生的荠菜是“始”,融雪的泥泞是过程,而蕴含其中的,是整个磅礴即将喷薄而出的春天。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画室。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些珍贵的宣纸和颜料,而是翻出了一本素描写生本,拿起最普通的炭笔。他快速地画着,画积雪边缘泥泞的水痕,画屋檐下将滴未滴的水珠,画腊梅残瓣与泥土的纠缠,画那一点微不足道却震撼人心的绿意。他的线条不再追求绝对的工整,而是带着一种急迫的、略带颤抖的生气。
当他停下笔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残雪上,给冰冷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暖意。远处的屋顶,积雪融化得更快了,露出深色的瓦片,蒸腾起若有若无的水汽。
林晏放下炭笔,走到窗边。他看着这个正在慢慢变得“不完美”的世界,心中充满了久违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期待。他知道,他的调色盘上,即将不再只有赭石、花青和墨色,很快就会需要藤黄、石绿和胭脂了。
冬天把秘密埋得那样深,春天却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而他现在,终于准备好了,去倾听,去描绘这场盛大的诉说。画室的冻土,也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