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赋
那一声清冽的雁鸣,像一枚冰冷的银针,刺破了黎明的灰蒙蒙的帐子。老陶披衣坐起,侧耳倾听。声音由远及近,是成阵的、喧嚣的,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匆忙,从屋顶那片狭窄的天空一掠而过。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推开祠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潮湿的木屑和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天井里,那棵百年老榆树,最先感知了节气,几片性急的叶子已镶上焦黄的边,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不情愿地落在地上。凉意是透骨的,不同于夏夜的余温,这是一种沉静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老陶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枯草、露水和泥土沉睡了一夜后醒来的气息。秋,到底是来了。
他的职责,是看守这座远离村落的陶氏宗祠,兼带着,记录这山谷里的物候。这差事,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已四十个春秋。祠堂很大,也很空,除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便是寂静。而这“秋声”,便是打破这寂静的第一位熟客。
他走到廊下那张磨得油亮的柏木书案前,研墨,铺开一本毛边纸订成的册子。封面上,是他父亲工整的楷书:《枕溪堂物候记》。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饱了墨,写下:“八月初七,晨,闻北雁初过……”
笔尖沙沙,是这清晨里最响动的声音。写完,他搁下笔,那声音便消失了,四周复又归于一种庞大的静。但这静,与夏日不同。夏日的静是饱满的、被蝉声蛙鼓撑得滚圆的;而此刻的静,是收敛的、疏松的,仿佛天地万物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么。
他需要去山里走走,去“采撷”更多的秋声。
沿着屋后那条长满青苔的小径往溪边走,脚下的声响先变了。夏日厚厚的腐殖质被晒得半干,踩上去是“喀嚓喀嚓”的,带着一种干脆的碎裂感,不再是雨季里那种软糯无声的陷落。溪水也瘦了,露出了更多的白石头,水流声便从盛夏闷雷般的咆哮,变成了古琴般清越的泠泠淙淙,偶尔有一片黄叶掉在水面,那“噗”的一声轻响,也清晰可辨。
山林的颜色正经历一场缓慢的暴动。绿色在溃退,黄色、赭色、红色如野火般蔓延。风来了,不再是夏日的热浪,而是带着锋刃的清凉,它穿过不同的树林,便奏出不同的乐章。掠过竹林,是海浪般的簌簌;摇动松枝,是沉郁的松涛;扫过那一片槭树林,千万片将红未红的叶子摩擦着,是细碎的、金箔一般的沙沙声。
老陶在一棵极大的板栗树下停住。几颗熟透的毛壳,“啪”的一声炸开,褐油油的果实坠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噗”的闷响。这声音,比夏日的雷更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喜悦。
午后,他坐在祠堂高高的门槛上,看云。秋云也高了,淡了,一丝一丝的,像被扯松了的棉絮,飘得飞快。天显得又高又远,蓝得让人心慌。一只离群的寒蝉,在榆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但那声音是干瘪的、绝望的,再无盛夏时的理直气壮。它与风声、落叶声、远处的溪水声混杂在一起,不成曲调,却偏偏是秋天最真切、最复杂的旋律。
这声音入耳,也入心。老陶觉得自己的胸膛里,也像这山谷一样,有些喧嚷的东西在沉寂,有些沉静的东西在苏醒。他想起了少年时,也是在这样的秋天,背着行囊离开山谷,去山外闯荡;想起了中年时,又是在一个相似的秋天,他默默地回来了,接过了父亲手中的钥匙和这本册子。来来去去,都像这雁阵,留下几声鸣叫,便了无痕迹。
傍晚,他点亮祠堂里的油灯,豆大的光晕照亮了牌位,也照亮了他苍老的脸。他在物候记上又添了几笔:“……板栗落,溪水瘦,寒蝉声咽。” 然后,他添上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话:“夜读《秋声赋》,欧阳子之言,于我心有戚戚焉。”
合上册子,万籁俱寂。唯有秋风,不知疲倦地,一阵阵掠过山谷,摇晃着老榆树,发出那永恒的、萧萧的声响。这声音充满了整个祠堂,也充满了老陶空旷的余生。他知道,这才只是序曲,更深的、更凛冽的秋声,还在后头。而他,将是这山谷里最忠实的记录者,直到最后一个秋天,将他自己的声音也一并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