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286 会员加更

皇上步入咸福宫寝殿时，慧贵妃竟先听见了，由侍女们搀扶着，吃力地请下安去，仰起脸对着皇上露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

她原是病透了的人，只剩下了一副虚架子，皮肉都松松地垂着，这一笑更显得胭脂虚浮在脸上，如套了一张面具一般。

皇上看着她这样的笑意，想起多年来她娇艳绝伦宠冠六宫的日子，亦有些心酸，便虚扶了她一把：“你既病着，便别劳碌了。”

这话原是寻常，可落在慧贵妃耳中，却是深深刺痛了心肺。

她不自觉便落下泪来：“皇上厌弃臣妾至此，不肯再来见臣妾一次，臣妾原以为自己要抱憾终生而死了。”

这话随着泪一同落下，脸上的脂粉便淡了一层，她很快意识到这样流泪会冲刷去脸上的脂粉，匆匆拭去泪痕道：“臣妾深悔当年过失，本不该厚颜求见皇上。但臣妾自知命不久矣，许多话还来不及对皇上说，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皇上。”

皇上也是叹息：“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朕来瞧瞧你也是应该的。你何必还这样费力打扮，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裳，仔细冻坏了身子。”说着，又嘱咐着：“还不赶紧扶贵妃去床上躺着。”

慧贵妃如何肯躺着，挣扎着跪下道：“皇上。臣妾自知是不能了，这件衣裳，是皇上当年赏赐给臣妾的，臣妾很想穿着它再和皇上说说话。”她吃力撑着身子：“茉心，你带着人出去，这里有本宫伺候皇上就是了。”

茉心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带着众人退下，紧紧掩上了殿门。

慧贵妃跪在皇帝身前，指着桌上的茶点道：“这茶是皇上喜欢的龙井，点心是皇上喜爱的玫瑰酥。皇上都尝一尝，就当是臣妾尽了伺候皇上的心意了。”

皇上虽心有不忍，可到底也只略略尝了尝，容色慢慢淡下来道：“你一定要见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也免得自己劳累。”

慧贵妃点点头，从供着茶点的小桌底下的屉子里取出用手绢包着的一样物事，摊开道：“皇上，您还记得这串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么？”

皇上见此物，颔首道：“这是你和如懿嫁入府邸不久，皇后赐给你们俩的，一人一只。朕记得。只是，怎么碎了？”

“是啊，这么珍贵的东西，皇后娘娘自己不用，赏赐给了臣妾和娴妃，臣妾真是感恩戴德。这些年，皇后娘娘对臣妾眷顾有加，臣妾也真心敬畏。真是想不到啊，娘娘在这里头藏了这样好的东西。”慧贵妃从碎玉片里拣出一枚黑色丸药状的珠子，惨然道：“这翡翠珠子里面塞了有破孕、堕胎之效的零陵香，长久佩戴闻嗅，有娠者可断胎气，无娠者久难成孕。臣妾与娴妃一戴就是十数年，连自己怎么没有孩子的都不知道。当真是个煳涂人啊！”

皇上只瞥了一眼，冷冷道：“朕不相信皇后会做这样的事。”

慧贵妃说了大段的话，有些气喘，神情带着戚然：“皇上不信，臣妾也不愿相信。可事实在眼前，东西是皇后亲自赏赐，臣妾也不能不信。”

皇上的脸瞬时冻住如冷峻冰峰，眉心有幽蓝怒火隐隐窜起：“难怪娴妃与你多年未孕，朕只当时机未到，原来如此！”

慧贵妃缓缓凝结了一个笑意：“是啊。臣妾自知荣华富贵来之不易，所以一心侍奉皇上，依附皇后。原以为这样的事一辈子都不会落到臣妾身上，却做梦也想不到，竟被人这样算计了大半生！臣妾自知出身不如娴妃，承蒙皇上厚爱后，一颗心煳涂了，自以为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才事事与娴妃不睦。”

此时的皇上并不看慧贵妃，别过脸声音冷漠道：“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慧贵妃雪白的牙齿轻咬再涂抹得鲜红的唇上，她在极力克制身体的因为恨意而生的颤抖，垂眸间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可开口的话语还是那般轻轻柔柔的：“这些是皇上知道的，皇上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臣妾自知不保，病了这些年，身子早就撑不住了，臣妾一直被皇后反复提点不许多言，以保高氏家族。臣妾知道，皇后出身富察氏，她阿玛是察哈尔总管，伯父马齐是三朝重臣。臣妾虽然蒙皇上抬举，但毕竟不如皇后，所以处处以皇后唯命是从，但求保全自身，保全母族荣耀。”

皇上缓缓看向看慧贵妃，眼眸如封镜，不带任何悸动之色：“朕明白你的意思。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朕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牵连你的母族。哪怕有一日你不在了，你的父亲高斌还会是朕的股肱之臣。”

听见皇上这话，慧贵妃也不过面上和缓了一些，紧绷的面容渐渐有些松动。

可她根本不信皇上的话，不仅不信，她还深觉皇上会对高佳氏一族下死手。

这般较着心劲儿，与此时的慧贵妃来说都是不能承受的。

大概是累极了，吃力地跪坐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支撑着道：“臣妾所作所为，罪孽深重。所以到了今日，并不敢祈求皇上原谅，有皇上这句话，便是大恩大德了。”

话落，她磕了个头，缓缓道：“若有来生，臣妾再不愿被爱恨执着，也不愿再被旁人指使挑唆了。臣妾.....这次要从大阿哥生母哲妃之死说起。”

皇上听得“哲妃”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寒，只是隐忍不发，淡淡道：“你说吧。”

慧贵妃含了一缕快意：“哲妃的死从来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嫉妒她比自己先生下了阿哥，又得皇上宠爱。哲妃喜好美食，却不知有些食物本都无毒，但放在一起却是相克，毒性多年累积，哲妃终于一朝暴毙。”

皇上冷冷扫视着她：“你怎这般清楚？怎么皇后事事都对你说么？”

“皇后娘娘自然不会对臣妾说这个，更不会认。然而哲妃暴毙时皇上正按先帝旨意出巡在外，根本赶不及回来见哲妃最后一面。臣妾也是一时疑心，才让父亲查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