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漆黑冰冷的海面。
铠弦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每一次微弱的颤动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朦胧的昏暗。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渗透上来,侵入骨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淡淡的草药苦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强大生物的、若有若无的腥冷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身旁不远处石壁上凿出的一个小小凹龛里,一盏极其简陋的油灯正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微弱光芒。
那点豆大的火苗,仿佛随时会被洞中沉沉的黑暗吞噬,却倔强地跳动着,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如同蛰伏的怪兽。
“呃……”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查看环境,然而仅仅是手臂肌肉微微发力,一股仿佛全身骨骼被彻底碾碎、经脉被寸寸撕裂的剧痛便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而来!
剧痛穿透了麻木,让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油灯光晕的边缘,挡住了大部分本就微弱的光线。
是影蛇!
她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深入骨髓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冰冷气息,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铠弦的心脏骤然紧缩!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难以遏制的畏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这种恐惧,与实力差距无关,更像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未知而致命存在的天然战栗。
影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
她缓缓地,以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步伐,向石床边(或者说,就是一块稍平整的大岩石)走来。
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却在这死寂的山洞里敲打在铠弦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在铠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影蛇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摘下了那一直遮掩面容的宽大兜帽。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足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的绝美容颜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雕塑,尤其是一双深邃的、仿佛蕴藏着幽暗星空的眼眸,清冷而神秘。
然而,这份惊世之美却被右脸上那狰狞而妖异的纹身彻底颠覆了氛围!
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蛇头纹身!
墨绿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猩红的蛇信似乎随时会嘶嘶吐出,金色的竖瞳冰冷地凝视着前方,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邪异和威压。
这蛇头并非独立存在,蜿蜒的蛇身顺着她纤细优美的脖颈曲线向下延伸,消失在黑色的紧身衣领之下,显然覆盖了更多的肌肤。
这纹身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种致命的、妖异诡谲的魅力,如同盛放在剧毒沼泽中的妖花,美丽却让人不敢靠近。
铠弦被这极具冲击力的面容震得一时失语,那蛇瞳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莫名的恐惧,声音干涩沙哑地开口:
“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远离这个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女人。
影蛇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蛇眸静静地、毫无情绪地注视着铠弦,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那目光冰冷得让铠弦如坠冰窟。
她缓缓向前一步,几乎贴近了石床边缘,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冰冷蛇腥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了铠弦。
“走?” 影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冰珠碰撞,却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你以为,见过我这副模样的人,还能活着离开吗?”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铠弦的神经!
他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影蛇这句话绝非玩笑,那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死亡气息,让他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割开自己的喉咙!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降临。
影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欣赏着铠弦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她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铠弦,目光投向山洞深处那无边的黑暗。
“你的命,暂时还有用。”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冷漠。
“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 铠弦艰难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冰冷的岩石上。
“我?我连最基本的魔力都未曾觉醒,不过是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废物,怎么可能帮得上你们这样实力通天的强者?”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嘲和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黑塔如山岳的力量和影蛇这鬼魅般的速度与杀意,他这点微末道行,连蝼蚁都算不上。
“无知。” 影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并未回头,清冷的话语却如同重锤敲在铠弦心上。
“你的魔力,已经觉醒了。”
“什么?!” 铠弦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心头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我…觉醒了魔力?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尝试去感受体内,但除了无处不在的剧痛和一种极度的虚弱感,以及经脉深处隐隐传来的、仿佛被灼烧和冰冻后的麻木胀痛,他感受不到丝毫魔力流动的迹象。
影蛇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妖异的蛇眸再次锁定了铠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是真的。你体内流淌的,已不再是凡俗之力。只不过……”
她的目光扫过铠弦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强行觉醒,如同烈火焚身、寒冰刺骨,你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脱胎换骨’,脆弱不堪。”
“魔力之泉虽已开掘,但泉眼和河道皆被冲击得一片狼藉。”
“此刻的你,如同一个守着金山却四肢尽断的乞丐,空有宝藏,却无力搬动分毫。”
“需要时间,让你的身体适应,让你的经脉修复,才能重新沟通、调动那份力量。”
巨大的希望如同狂潮般瞬间淹没了铠弦!
魔力觉醒!
这是他多少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最深的渴望!
此刻竟然……实现了?虽然过程痛苦得如同地狱,但结果……
然而,影蛇接下来的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
“不过……” 影蛇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为了替你‘开门’,强行引导那狂暴的异种魔力冲刷你闭塞的根源,我和哥哥付出的代价,远超你的想象。”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铠弦的灵魂。
“我们的本源魔力几乎消耗殆尽!那是需要漫长岁月、海量资源才能恢复的根基之损!你付出的那枚三阶魔晶?”
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嗤笑。
“连弥补我们此次损耗的万分之一都远远不够!”
山洞内,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昏黄的光线下,影蛇脸上那妖异的蛇头纹身仿佛活了过来,猩红的蛇信无声地吞吐着。
铠弦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无法动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力量的大门似乎已经为他打开,但代价,显然远未付清。
眼前这个美丽而致命的蛇女,以及她那同样恐怖的黑塔哥哥,他们索要的“配合”,究竟是什么?
一种比交出魔晶更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缓缓缠绕上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