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至晏
王院长盯着翎糖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始终低着头,嘴唇紧抿,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粗黑的眼线似乎都因此拧成了一团。她提高了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问你话呢!”
翎糖被这声呵斥惊得浑身一颤,却还是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那些“恐惧”“无助”的情绪在她感知里膨胀得快要炸开,堵得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院长见她还是没反应,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瓜子皮的唾沫星子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被寒气冻住,像颗丑陋的冰粒。
“晦气!”她骂了一声,声音尖利得能刺破风雪。
她抬头看了看空中越下越大的鹅毛大雪,雪花扑簌簌地落在她艳俗的红棉袄上,瞬间融化成水渍。她转回头,看向仍僵在门口的翎糖,语气像是在施舍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行了行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们福利院的名字,姓安,叫……安至晏。”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要安个名字,随口就报了出来,“你要记住,是我收留了你,给了你第二条命。”
说完,她便不再看翎糖,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噔噔噔”地踩着积雪往院里走。她身上那股“刻薄”“施舍”的情绪像团浓墨,在雪天里都显得格外扎眼。
没走多远,王院长发现身后没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翎糖还傻愣愣地站在福利院门口,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漫天风雪吞没,雪花落满了她的发顶和肩头,让她看起来像个快要冻僵的雪娃娃。
王院长立刻又骂骂咧咧起来,声音透过风雪砸过来:“还愣着干什么?进来!是想站在这儿被冻死吗?!”
风雪卷着寒意往翎糖单薄的衣领里钻,她像个被冻住的木偶,站在福利院门口,连眨眼都觉得费力。
“安至晏”……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砸进她空荡荡的心里,连一点回响都没有。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像王院长身上的香水味一样,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施舍般的廉价感。
可她不敢说,甚至不敢流露出一点不情愿。
王院长的骂声又追了过来,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背上。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抬起冻得发僵的脚,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院里跑。
雪灌进她破旧的鞋子里,冰碴子硌得脚底生疼,可她不敢停,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王院长的背影。
宿舍里比外面更冷,十几张铁架床挤在一间漏风的平房里,被褥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王院长把她推到最靠角落的一张空床前,那床连床垫都没有,只有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堆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硬得像铁板的旧棉被。
“以后你就睡这儿。”王院长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剜了她一眼,“别给我惹事,不然有你好受的。”
翎糖看着那张冰冷的木板床,看着周围其他孩子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突然就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人过来理她。
风雪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她能“尝”到整个宿舍里弥漫的、混合着“麻木”“嫉妒”“绝望”的味道,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夜里,她裹着那床硬邦邦的棉被,冻得瑟瑟发抖。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了,根本挡不住寒气,她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在便利店门口那个冬夜一样,用这种姿势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喂,新来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翎糖吓得一哆嗦,不敢出声。
一只脚猛地踹在她的床板上,震得她骨头都疼。“哑巴了?”是个比她大几岁的女孩,语气里满是恶意,“院长说你叫安至晏?这名字真难听。”
另一个声音跟着笑起来:“长得倒是清秀,可惜是个没人要的。”
“听说她爸妈把她扔了呢,肯定是个怪物。”
“怪物”……又是这个词。
翎糖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得更深,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木板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那些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像吞了一把雪。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嘲讽的声音渐渐停了。可她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雪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她想起以前家里的小床,虽然也旧,却铺着妈妈织的碎花床单;想起爸爸偶尔会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公园看鸽子;想起妈妈做的煎蛋,其实……有时候也挺香的。
可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都像隔着一层冰,冻得她心口发紧。
他们说她是怪物。
福利院的孩子也说她是怪物。
难道她真的是怪物吗?
她只是能看到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不耐烦,能尝到那些温柔语气里的敷衍而已……这也有错吗?
风雪还在下,宿舍里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噎。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好像心被人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呼啸的冷风。
“安至晏……”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叫安至晏……”
可没人听。
整个世界都被风雪覆盖,只有她一个人,缩在冰冷的角落,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圣诞节的便利店门口,暖黄的灯光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朝她伸出手,她想抓住,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
后半夜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薄被,翎糖缩在硬木板床上,意识昏沉间坠入了一片混沌的暖光里。
那光不刺眼,像初春化雪时的阳光,带着点懒洋洋的温度。
她看见雪地里站着个大姐姐,穿着干净的白毛衣,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小的痣——那模样,竟和镜子里偶尔瞥见的自己有七分像,只是更舒展,更温暖,像株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
“小至晏。”大姐姐朝她招手,声音像浸在温水里,“过来呀。”
翎糖愣了愣,脚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往前走。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小至晏”时,不带丝毫嫌弃或嘲讽,只有纯粹的、像棉花糖一样的温柔。
她走到大姐姐面前,才发现对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一条透明的水晶脚链。
水晶是极净的白,切割成细小的菱形,串在一起像落了一串碎雪;最特别的是链尾坠着的两个迷你银饰——那是一对翅膀,羽翼的纹路细细密密,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辉,像天使不小心遗落的羽毛。
“给你的。”大姐姐笑着把脚链递到她手里,指尖触碰到她的瞬间,传来一阵温润的暖,“你看,这翅膀多好看,像能带你飞起来一样。”
翎糖的手指冻得发僵,却小心翼翼地捏着脚链,生怕碰碎了那剔透的水晶。
她能“尝”到大姐姐身上的情绪,像刚熬好的蜂蜜水,甜得纯粹,暖得妥帖,没有一丝杂质。这种感觉太陌生,太珍贵,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怕一喘气就惊散了眼前的人。
大姐姐蹲下来,轻轻抬起她的脚踝。翎糖的脚冻得通红,还有些干裂的口子,在那精致的脚链映衬下,显得格外粗糙。
可大姐姐一点都不嫌弃,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皮肤,将脚链轻轻扣在她脚踝上。水晶贴着皮肤,竟不觉得凉,反而有种奇异的暖意,顺着血脉一点点往上爬。
“戴着它,”大姐姐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对小翅膀,声音软得像棉花,“以后要是觉得难了,就摸摸它,想想……有人在盼着你长大,盼着你能像有翅膀的鸟儿一样,飞出这地方。”
翎糖吸了吸鼻子,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糊住了视线。她想问“你是谁”,想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大姐姐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傻丫头,哭什么呀。”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翎糖脸颊上的泪,那指尖的温度比脚链的暖更甚,“我是……以后的你呀。”
“以后的……我?”
“嗯,”大姐姐点点头,指尖轻轻点在她胸口那串脚链的位置,“是能甩掉所有难过,找到真正温暖的你。”
话音刚落,周围的暖光突然开始晃动,大姐姐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像被风吹散的烟。脚踝上的水晶脚链明明还在,那暖意却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刺骨的凉。
“别走!”翎糖慌了,伸手想去抓大姐姐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那对小翅膀在她脚踝上轻轻晃着,水晶折射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融进一片漆黑里。
“记住呀,”大姐姐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不是怪物,你只是……比别人更能看清人心而已……戴着它,别丢了……”
“不要走!姐姐!”
翎糖猛地睁开眼,宿舍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雪光映出模糊的床板轮廓。脚踝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水晶脚链?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糊了满脸,滚烫地砸在冰冷的木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疯了似的摸向自己的脚踝,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皮肤和冻出来的硬茧。梦里的暖光、水晶的剔透、大姐姐温柔的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紧紧包裹。
“以后的我……”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能找到温暖的我……”
可这里没有温暖。
只有硬邦邦的木板床,带着霉味的薄被,还有黑暗里那些若有似无的、充满恶意的呼吸声。
她重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更紧,脚踝的位置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那对小翅膀的模样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却又抓不住,像水中的月亮。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直到眼泪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才蜷缩着,在冰冷中,再次坠入没有光的沉睡。
只是这一次,梦里没有大姐姐,只有漫天的大雪,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的路。脚踝上,仿佛还残留着水晶的幻影,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铅。
醒来时,枕边的木板湿了一大片,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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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3603字为您奉上。
作者说:感觉写的有些莫名其妙。[疑惑黄脸jp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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