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长顺扯着衣袖的手,索性蹲在瓦片上,学着武侠剧里侠客的样子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腋下穿过
李云墨:“看这风多舒服,从海边吹过来的,带着点咸味儿,比空调风清爽多了……”
突然起身往前跑了两步,借着惯性纵身一跃,想跳到对面的阁楼顶上,谁知估算错了距离,半空中身子一沉,心里暗叫“坏了!”
眼看就要砸进底下的月季花丛,他胡乱蹬了两下腿,竟歪打正着勾住了一根探出的槐树枝,整个人像荡秋千似的挂在半空晃悠,长袍下摆扫过花丛,惊起一片飞虫,嗡嗡地围着他转。
长顺在底下急得跳脚,张开双臂想去接,声音都劈了
长顺:“殿下!松手!松手啊!我接着您呢!摔着了可怎么好!”
李云墨抓着树枝荡了两下,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玩,竟“噗嗤”笑出了声
李云墨:“你看我像不像荡秋千?”
李云墨:“就是这树枝有点硌手……”
话音未落,那树枝“咔嚓”一声断了,他“哎哟”一声掉了下去,结结实实砸进长顺怀里。两人一起滚在柔软的草地上,压塌了一片三叶草。
他趴在长顺身上咳了两声,抬头看见对方气得发白的脸,赶紧赔笑,手还撑在对方胸口
李云墨:“嘿嘿,失误,纯属失误……”
李云墨:“下次我准能跳过去!”
见长顺抿着嘴不说话,他又拉了拉对方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李云墨:“哎哎,你松手啊,我刚琢磨出‘蜻蜓点水’的诀窍,再让我试试呗?”
李云墨:“就一次!”
后来干脆在屋顶上练起了“冲刺跑”光着脚踩着微凉的瓦片,从东头一路狂奔到西头,风声在耳边呼啸,再借着屋脊的斜坡“嗖”地滑下来,裙摆扫过瓦片的声音“哗啦啦”响,像首乱糟糟却透着快活的歌
偶尔兴起,还会对着天上的月亮喊两声,把积攒的劲儿都泄出来。
“呜呼——!”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还飘着点不好意思的闷笑。喊完赶紧捂住嘴,眼睛往底下院子瞟了瞟,怕吵醒睡熟的下人们。可那双眼眸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映着月光,像落了两捧碎钻。
某天晚上又睡不着,瞪着帐顶的流苏发呆,刚要爬起来去找长顺,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对方已经端着药碗进来了,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着的小纸包,像是早有准备。
长顺把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举起手里的纸包,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长顺:“殿下,试试这个吧。”
长顺:“这是从城南药铺买的安神香粉,睡前撒在枕头上,保准睡得香。”
李云墨:【挑眉,伸手夺过纸包掂了掂,语气带着点嗔怪】“这啥?”
李云墨:“早不拿出来!我这脖子都快被你拍得结茧了!”
说着摸了摸后颈,那里确实还有点隐隐的酸痛,想起这些天每天被一掌拍晕的酸爽,忍不住瞪了长顺一眼,眼里却没什么真脾气。
长顺:“您也没说要用啊……”
长顺:“前几日您光顾着在屋顶蹦跶”
长顺:“我一提安神的东西,您就摆手说‘不用不用,拍晕就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李云墨一噎,想起自己这几天确实玩得太疯,从早到晚不是在房梁上蹿,就是在墙头蹦,别说药粉了,连饭都忘了按时吃,好几次都是长顺端着饭菜追在后面喂。只好悻悻地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
李云墨:“行了行了,拿来吧。”
接过长顺递来的小巧瓷瓶,打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钻进鼻腔,带着点薄荷的凉和艾草的醇,让人心里莫名一静。忍不住嘀咕
李云墨:“早知道有这好东西,谁要天天被你拍得脖子疼啊,现在转头都费劲。”
当晚躺在撒了药粉的枕头上,那股清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子,果然很快就睡着了,连梦都是甜的——梦里还在屋顶飞檐走壁,一会儿踩过琉璃瓦,一会儿抓住树枝荡到墙头,快活极了。
只是第二天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又滚到了床底下,身上还裹着半床被子——大概是梦里还在练轻功,没刹住脚吧。
站在府门内,耳畔萦绕着街外传来的各式声响:有小贩清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厚重而有节奏,仿佛诉说着行人的匆匆;还有孩童们清脆的嬉笑声,天真烂漫,穿透了门墙的阻隔
李云墨的脚尖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轻轻碾了碾,淡绿色的长袍衣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他正想抬步迈出门去,身子却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拽住了似的——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挪动一寸都异常艰难,喉咙也莫名发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眼角不知何时已沁出温热的湿意,顺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颌,再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晕染开来。
李云墨:“唔……”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立刻沾染上温热的水迹,那触感清晰而真实。
他愣了愣,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满是困惑: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下心绪,可胸口却闷得发慌,那股强烈的抗拒感如同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了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让他没来由地心慌意乱。
他闭眼凝神,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却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被不懂事的孩童扔石子时,下意识抱头躲闪的狼狈;在市集上,众人看到他时惊恐的尖叫,以及那些躲闪不及的眼神
还有镜中那双被世人称为“妖瞳”的眼睛,异色的瞳孔里总是映着旁人的恐惧与排斥……
睁开眼,异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明悟,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哦……原来是怕了啊。他自嘲地苦笑一声
抬手用袖口用力擦净脸上的泪痕,心里清楚,是怕旁人的眼光像刀子一样割人,怕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心。原主被这份恐惧折磨了十几年,连带着这具身体都深深记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此刻才会有这般不受控制的反应。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自己冲出去想看陈五常时,腿肚子确实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当时只当是情急之下的生理反应,现在才明白,那是这具身体本能的抗拒。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长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和忐忑
李云墨:“长顺,我……”
李云墨:“我有东西能遮住眼睛吗?”
说话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松垮的丝带,眼神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渴求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庇护。
长顺:“殿下是要出去?”
长顺:“殿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
话音未落,人已像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靴底在光滑的石板上擦出“蹭”的一声锐响,转眼就没了踪影。
李云墨负手立在原地,风再次拂过衣袍,下摆轻轻扫过脚踝,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望着长顺消失的方向,耳尖微微动了动——他能清晰地听见远处厨房传来菜刀剁肉馅的“咚咚”声,沉稳而有力量;能听见后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如同低语;甚至连廊下石桌上蚂蚁爬过的细微动静,都隐约可闻。
没一会儿,长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一块月白色的眼纱,料子摸起来细腻顺滑,像是上好的真丝,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碎的云纹,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
李云墨的指尖刚触碰到眼纱,心头就是一震——这熟悉的触感、这精致的绣纹,像极了自己现代收藏的那块民国老纱巾,奶奶曾说过,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眼纱凑近眼前,透过朦胧的纱面看去,能看见长顺脸上担忧的神情变得有些模糊,却因此更显柔和,少了几分直面时的压迫感。
他手指灵巧地翻飞间,眼纱已稳稳地系在了脑后,打的结利落又紧实,恰到好处。纱面轻轻贴着眼睑,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那股莫名的燥热,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李云墨:“嗯?”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试着抬了抬胳膊、动了动脚——方才那股沉重的滞涩感竟然全都消失了,脚下反倒轻快得像是踩着风一般,身体也随之舒展了不少。
他侧耳细听,廊下传来喜儿和绿萼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殿下今天戴着眼纱,会不会是眼睛不舒服?”
“别瞎说,许是想出去逛逛呢……”;屋后的苦澄花树上,雏鸟正“叽叽喳喳”地跟老鸟撒娇,声音稚嫩而欢快;巷口小贩的吆喝声穿透门墙,清晰地传来:“刚出炉的糖糕——热乎的——”
李云墨:【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好家伙,这比戴眼镜清楚多了!”
他转头冲长顺扬了扬下巴,又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里面的银子发出叮当作响的清脆声音
李云墨:“长顺,咱走,银子带足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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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碰上陈五常,纯粹是运气使然。
这几天,李云墨并没有特意让人去打听他们那伙人的事儿,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中,府里的屋顶几乎快被他踩平了。
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就扒着窗沿“噌”地一下蹿上了屋顶,瓦片被踩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有时他站在屋脊上,张开双臂,像是在跟风比速度,从东厢房的屋顶“飞”到西跨院,落地时若是没站稳,屁股墩在瓦片上,能震得房梁都跟着颤了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压低声音喊一声“呜呼!”
那声音不大,像个偷玩的孩子,既兴奋又怕被人发现。
有一次,他正得意忘形,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瓦片,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往下滑。
他吓得手忙脚乱地去抓飞檐,指尖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眼看就要摔进院子里的荷花池,后腰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原来是长顺不知何时守在了底下,此刻他的脸都白了,抱着李云墨的腰往上提时,胳膊因为用力而止不住地发抖。
“殿下!您下次能不能看清楚再跳?”长顺把他拽回屋顶,自己却还挂在屋檐边,半个身子悬空着,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满是后怕与担忧。
李云墨摸着被撞疼的后脑勺,嘿嘿傻笑着,带着点不好意思:“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瞅准了!”可转头瞧见对面假山的高度,心里的那股冒险劲儿又忍不住冒了出来,趁长顺刚松开手的瞬间,又“嗖”地一下跳了过去,留下长顺在原地无奈又焦急地跺脚。
到了夜里,他更是兴奋得像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锦被踢得乱七八糟,怎么也睡不着。长顺端着安神汤进来时,总能看见他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长顺,”他忽然猛地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亮,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要不……你再把我拍晕?”
长顺一听,手猛地一抖,汤碗差点从手里脱手掉在地上,他连忙稳住,带着哭腔说道:“殿下,昨日您后颈都青了……可不能再这样了!”
他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往床里面挪了挪,给长顺腾出点地方,语气急切地说:“没事没事,轻点就行,我实在睡不着,想出去看月亮。”
后来长顺实在没办法,只好拿出一个小瓷瓶,往香炉里撒了点白色粉末,没一会儿,屋里就飘起淡淡的药香,清新而安神。
李云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临睡前还嘟囔着:“早拿出来多好……我脖子这一周就没舒坦过,转头都咯吱响……”
“殿下没问啊。”长顺蹲在床边收拾药瓶,声音委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点控诉“您天天要么在屋顶蹦跶,要么就数院里的石榴结了几个果,我哪敢插嘴啊……”
李云墨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意识在沉入黑暗之前,还在盘算着:明天得试试从主屋屋顶跳到那棵老槐树上,听说树顶特别高,能看见远处的海呢……到时候一定要成功,看看那片海是不是像想象中一样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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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将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各式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有小贩们扯着嗓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带着招揽生意的急切;有孩童们追逐嬉闹的欢笑声,清脆响亮,混着手里风车转动的“呼呼”声;还有商贩们讨价还价的吆喝声,你来我往,透着市井特有的鲜活。
李云墨攥着刚买的糖人,那蜜糖融化后甜得发腻的香气,混着街市上食物的油香、水果的清香、还有尘土扬起的烟火气,一股脑钻进鼻腔,勾得人心里发暖。
他被涌动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淡绿色的衣袍下摆时不时被旁人踩住,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好不容易借着一股人流的推力挪到拱桥上,他刚想扶着冰凉的石栏杆喘口气,手里的糖人却被旁边挤过的人撞得晃了晃,金黄的糖稀顺着竹签往下滑,差点滴到手腕上,他连忙抬手将糖人举高,指尖沾了点黏糊糊的糖渍。
他费力地拨开身边挤蹭的人,一边用胳膊肘护着怀里的糖人,一边一步一挪地往拱桥中央蹭,嘴里还低声嘟囔着
李云墨:“长顺?”
李云墨:“长顺你在哪儿?!”
喊了半天也没听见回应,想必是方才人太多,被汹涌的人流冲散了。
好不容易挪到拱桥中央,他背靠着栏杆,刚想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李云墨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粉色襦裙的女子正身体后仰,踉跄着往后倒——她手里提着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篮底磕在石板上弹了弹,里面的油纸包散开,几颗裹着糖霜的晶莹蜜饯滚落出来,在地上骨碌碌地打着转,滚向人群的脚边。
周围人潮还在自顾自地涌动,谁也没注意到这个险些摔倒的纤细身影,若是真顺着拱桥的斜坡砸下去,撞到石阶或是被人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快如闪电般探过去,稳稳揽住了女子的腰。
入手是细腻光滑的绸缎,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衣料下腰身纤细,还隐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着点清雅的花香。
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借着这股劲稳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女子的发髻随着动作晃了晃,一支珍珠步摇垂落下来,冰凉的珠子轻轻蹭过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女子惊魂未定地站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抬起头看向他,眼里还残留着一丝后怕。李云墨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尽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温声问道
李云墨:“姑娘,你可还好?”
眼纱下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对方——弯弯的柳叶眉,像用墨笔精心描过,一双杏核眼水灵灵的,此刻正睁得圆圆的,透着点惊魂甫定的茫然,嘴角却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弧度,即便刚受了惊吓,也不见半分怯懦。
叶轻眉站稳后,抬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当看清他的模样时,眼睛突然亮了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件,语气直白得惊人
叶轻眉:“谢谢公子!我……”
叶轻眉:“呀,小哥,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眼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伸手想碰又觉得不妥,只能悻悻收回手
叶轻眉:“就是这纱巾看不清眼睛,但这轮廓瞧着就俊得很!”
叶轻眉:“这般好样貌藏起来,怪可惜的。”
李云墨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差点脱口喊出“叶轻眉”三个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拥挤的市集拱桥上撞见她!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年月的女子竟这般大胆,夸人好看时毫不避讳,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清水。
他耳根微微发烫,带着点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略显粗犷的呼喊
“小叶子!我们在这儿!”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熟悉感,李云墨心头一凛——是范建的声音!
叶轻眉听到喊声,立刻转头朝桥那头望去,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警惕,像是被人发现了秘密似的。她反手一把抓住李云墨的手腕,那力道竟比看上去要大得多,指尖捏得他手腕有点疼
叶轻眉:“跟我来!”
话音未落,已经拉着他一头扎进旁边的人群里。
李云墨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拱桥,手腕被攥得生疼,眼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朦胧的视线里尽是攒动的人影和晃动的脑袋。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好奇目光,那些目光像细碎的光点落在身上——一个粉衣女子风风火火地拉着个戴眼纱的绿衣公子,这组合实在惹眼,偶尔还能听见旁边人低低的议论声。
穿过两层人墙,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些,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点书卷气,抬眼时,已经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个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正是范建,他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滴了几滴
旁边站着个眉眼锐利的少年,一身锦袍,正是诚王世子李云潜,此刻正皱着眉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而站在最后头的,身形清瘦,一袭白衣上沾着点尘土,面容温和却藏着股韧劲,不是陈五常是谁?
李云潜:“二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云潜率先打破了树下的沉寂,他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地落在李云墨身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细细听来,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显然,他万万没料到,会在这远离京城的澹州市集上,撞见这位被父亲几乎“遗忘”在封地的兄长,心头难免生出几分警惕与不适。
李云墨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眼纱后的目光平静地快速扫过面前三人。当视线落在陈五常身上时,他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些——对方安静地站在范建身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却有细微的蜷缩,显然也已认出了他。
隔着那层薄薄的、绣着云纹的眼纱,两人的目光仿佛在空中悄然交汇。
李云墨能清晰地感觉到陈五常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对着陈五常极轻地点了点头,眼纱下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位“故人”的几分熟稔,也有对他此刻处境的了然,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看这剧情的走向是否如他所知那般展开。
陈五常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虽未开口说话,却也同样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回应,眼神里带着几分沉稳与探究。
李云墨:“叶姑娘好。”
李云墨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叶轻眉,依着礼数微微躬身行礼,淡绿色衣袍的褶皱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柔和的影子
李云墨:“在下李云墨,是诚王世子的兄长。”
他特意加重了“兄长”二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见李云潜的脸色果然微微沉了沉——这声刻意强调的“兄长”无疑是明晃晃地提醒对方,论起辈分,他终究要矮上自己一头。
叶轻眉闻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竟饶有兴致地绕着李云墨转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玩意儿,目光在他的眼纱和衣袍上转来转去
叶轻眉:“李云墨?”
叶轻眉:“这名字倒挺雅致,配得上你这模样。”
她说着,突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几分好奇,几乎要碰到他眼纱的边缘,语气直白得依旧惊人
叶轻眉:“你这眼睛,遮得这般严实,是有什么说法?”
叶轻眉:“瞧着多不方便,摘下来让我瞧瞧呗?”
李云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触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疏离
李云墨:“不过是些陈年旧疾,见不得强光罢了,并非什么稀奇事,让叶姑娘见笑了。”
眼纱下的目光却在快速地盘算着——叶轻眉、李云潜、范建、陈五常,竟齐聚在这澹州的老槐树下,看来,那推动命运的齿轮,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开始转动了。这场意外的相遇,或许正是故事拉开序幕的信号。
陈五常站在最后,始终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李云墨的眼纱上,仿佛想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底下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眼纱后的目光扫过街角的青石板路,叶轻眉正牵着范建的衣袖说笑,李云潜负手走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李云墨慢腾腾地挪着步子,淡绿长袍的下摆扫过墙角丛生的青苔,留下一道浅痕。
趁众人注意力都被街边捏糖人的小摊吸引,他悄悄从袖袋里摸出条备用的月白纱带——与系在眼上的那条同款,只是没绣银线。
手腕轻转间,纱带已绕过路旁那座两层楼的雕花门柱,打了个醒目的蝴蝶结,末端的流苏垂在朱红色门板上,随风轻轻晃悠。
指尖在门柱上虚点两下,心里暗自盘算:长顺那小子机灵,瞧见这标志性的纱带,定能猜到我在这儿歇脚
他瞥了眼渐行渐远的人群,故意放慢脚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咯吱”轻响,不着痕迹地落到了队伍末尾。
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陈五常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白色衣袍的边缘沾着点尘土——李云墨手背在身后,指尖卷着垂落的发丝,声音不高不低,像风拂过琴弦
李云墨:“那日回去后,你可有染上风寒?”
陈五常的脚步顿了顿,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李云墨眼上的纱带——银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隐约能看见纱后那双异色眼眸的轮廓。
这位世子自那日雨中相见后,便再无交集,此刻突然搭话,还问起前几日的事,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陈五常:【喉咙像被什么哽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多谢殿下挂念,未曾。”
李云墨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糖人摊。方才叶轻眉非要买一串“龙凤呈祥”塞给他一根捏成小兔子模样的。
此刻那糖兔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麦芽糖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他抬手将糖人递向陈五常,手腕悬在半空,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琉璃
李云墨:【抬手将糖人递向陈五常,手腕悬在半空,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琉璃】“尝尝?”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明明是世子馈赠,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反倒像孩童递出珍藏的糖果,透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啊?”陈五常猛地停下脚步,差点撞上李云墨的手肘。他惊愕地睁大眼睛,望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糖兔——耳朵尖还沾着点金粉,做得活灵活现。世子竟会让他试吃?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只敢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蜷缩起来。
李云墨:“我还未尝过呢。”
李云墨的语调软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像在哄固执的小孩
李云墨:“你能帮我试试甜不甜呀?”
眼纱后的双眸弯成月牙,灵动的光透过纱面渗出来,静静地落在陈五常脸上——他记得书里说,陈萍萍小时候最爱偷偷买糖吃,只是后来再也没见过他碰甜食。
陈五常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对着糖兔的耳朵抿了一口。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甜意像潮水般漫上来,带着点黏黏的质感
陈五常:【他喉头动了动,轻声道】“很甜。”
李云墨:“那就好……”
李云墨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前方就传来叶轻眉清脆的喊声:“小墨子!快点呀,别走丢了!”
“小墨子?”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这外号还不如叫“大墨”呢,听着跟个小屁孩似的。但面上只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带着麦芽糖的甜滋滋的余味:“来了——”
抬手将糖人收回,指尖触到陈五常方才抿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快步跟上队伍,眼角的余光瞥见陈五常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碎银——想来是给糖人摊的。
风掀起他淡绿的衣袍,将那句没说完的话吹散在风里:“甜就好,以后……总有机会再吃的。”
街角的纱带还在轻轻晃动,长顺气喘吁吁的身影正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李云墨早上念叨想吃的杏仁酥。他瞧见门柱上的纱带,眼睛一亮,脚步更快了些——自家殿下的小记号,总算没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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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眉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手掌在身旁的空位上清脆地拍了拍,嗓门亮得像檐角的铜铃
叶轻眉:“五常兄弟,坐啊!”
叶轻眉:“别总站着跟个钉在地上的桩子似的,累得慌!”
李云墨刚要随着众人落座,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陈五常仍拘谨地站在桌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脚下那块青灰色的地砖都比他金贵几分,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感觉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泛起细密的不适——自己向来不讲究那些尊卑有序的繁文缛节,可瞧着陈五常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再抬眼看向主位上四平八稳坐着的李云潜,忽然就明白了过来:这位诚王世子不点头,借陈五常十个胆子,他也是断断不敢落座的。
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他抬眼扫过席间的座位——李云潜稳居首位,对面坐着兴高采烈的叶轻眉,范建大大咧咧地挨着她,而自己,却被单独安排在侧边一张孤零零的小凳上,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旁系外戚般的外人看待。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摆出几分长兄的架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朝着主位的方向扬声喊道
李云墨:“云潜——”
见李云潜闻声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他便顺势转头看向仍立在原地的陈五常,脸上瞬间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亲近
李云墨:“五常,来,这边坐。”
李云潜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兄长会突然插手,虽心里觉得兄长此举有些越矩,打乱了他暗自排定的尊卑次序,但终究不敢公然违逆长兄,只好讪讪地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陈五常腾出了一小块地方。
陈五常这才如蒙大赦般敢落座,可也只是将屁股沾了凳角的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回话的士兵,丝毫不敢放松。
对面的叶轻眉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京城的新鲜趣闻,说到兴起处,还不忘用手指点着桌面加重语气:“我跟你们说,京城里最近出了一种叫肥皂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洗起油污来比皂角好用十倍都不止!
衣裳上沾了墨渍油渍,擦上一点,搓两把就干干净净,简直是神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跳跃的泉水,周身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带着一股打破常规的锐气,让李云墨打心底里觉得亲近。
听到这些隐约带着“现代影子”的俏皮话,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暖意,那感觉就像春日暖阳缓缓化开了心底积压许久的寒霜,温和而舒展。
他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叶轻眉的话牢牢吸引,或惊叹或好奇,便自在地夹了一筷子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饺皮里裹着粉嫩的虾肉,咬一口鲜汁四溢。
目光流转间,又留意到陈五常面前的碗碟几乎未动,洁白的瓷盘上只落了几粒饭粒,便顺手用公筷给他添了块芙蓉鱼片,嫩白的鱼肉上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陈五常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端起碗稳稳接住,眼神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惶恐,低声道了句“多谢殿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云墨眼尖地发现,席间的清蒸螃蟹和油焖大虾,陈五常是碰都不碰,连目光都刻意绕着走,仿佛那些带壳的海鲜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心下泛起一丝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又把刚夹到陈五常碗里的虾球轻轻夹回自己碗中,拿起银质的小叉子,细致地剥起壳来——虾肉雪白饱满,透着莹润的光泽,他又往小碟里蘸了点香醋,才用干净的筷子夹起,再次递过去。
这一次,陈五常没有立刻接,只是垂着眼帘,耳根却悄悄地红了,像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胭脂,过了片刻才飞快地用碗接住,头埋得更低了。
叶轻眉:“小墨子,”
叶轻眉忽然转过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沾了晨露的葡萄,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
叶轻眉:“既然你是小李子的二哥,怎么我在儋州待了这些时日,一次都没见过你呢?”
叶轻眉:“莫不是故意躲着我们?”
李云潜嘴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侧过脸来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无奈,像是在诉说一件众所周知的旧事
李云潜:“小叶子,你有所不知,二哥自幼便在儋州长住”
李云潜:“怕是早已看腻了这里的街巷景致,平日里本就不爱大出门的,性子素来喜静。”
那话里的意思,明里暗里都透着几分轻视,仿佛李云墨就是个被遗忘在封地角落的摆设,无足轻重。
李云墨初闻这话,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这弟弟,倒是把尊卑之别刻进了骨子里。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叶轻眉扬声打断,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叶轻眉:“你且先莫要讲了,我这正问着小墨子呢!”
叶轻眉:“哪轮得到你插科打诨?”
那率真直接的回怼,像一阵清风扫过沉闷的空气,让李云墨忍不住轻笑出声,顺手将刚剥好的虾肉稳稳放进陈五常碗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陈五常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猛地一震,肩膀瞬间绷紧,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仿佛那虾肉烫得惊人。李云墨眼疾手快,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稍一用力便将他按回座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李云墨:“嗯……前些日子身子抱恙,一直在家中调养,故而未曾出门。”
他转头对着叶轻眉解释,语气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溪流,
李云墨:“往后若你想来寻我,只管来李府便是,叶姑娘不必客气。”
叶轻眉:“嗨呀,叶姑娘这称呼听着忒见外了!”
叶轻眉连忙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暖意,清脆的笑声像廊下悬挂的风铃被风吹过,叮当作响,悦耳得很
叶轻眉:“咱俩都这般熟络了,你就像他们一样,唤我小叶子就好,听着多亲切!”
李云墨:【笑着应道】“好,小叶子。”
叶轻眉:“对了,小墨子,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叶轻眉往前凑了凑,手肘支在桌面上,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光芒,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李云墨:“但说无妨。”
李云墨夹了口清炒青菜,慢悠悠地嚼着,等着她的下文,神色从容。
叶轻眉:“既然你的眼睛能看见,为何还要遮着?”
叶轻眉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终究没忍住心底的疑惑
叶轻眉:“能摘下来吗?”
叶轻眉:“我能看看你的眼睛吗?”
她其实早就想问了,只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此刻话一出口,又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解释
叶轻眉:“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好奇,你别多想。”
李云墨微微垂眸,眼纱后的目光轻轻掠过桌面的杯盘碗碟,神色稍显落寞,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在诉说一件难以启齿的往事
李云墨:“我的眼睛生得丑陋,与旁人不同,瞳孔带着异色,恐会吓到别人,所以才遮起来的。”
——这话其实是随口胡诌,他心里倒觉得这双一蓝一红的眼睛挺特别,只是想借着这话,试试众人的反应罢了。
叶轻眉:“没事,小墨子,你放心地把眼纱摘下来,我不怕!”
叶轻眉急忙摆手,语气恳切得很,眼神里满是真诚与鼓励,像一束光照进阴影里
叶轻眉:“旁人的眼光算不得什么,你生得如何,从来都不该由别人说了算,你要相信自己才对。”
叶轻眉:【说着,又转头看向在座的其他人,扬声问道】“我相信小李子、范小健和五常兄弟都不会介意的,你们说是吧?”
李云潜:“啊?啊,二哥把眼纱摘下来吧,我们自然是不会介意的。”
李云潜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上面,随即连忙点头应和,只是眼神里藏不住那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想看看这位素来神秘的兄长,眼睛究竟生得如何“怪异”。
范小建:“对啊,殿下,您摘下来吧!”
范小建:【也跟着大声附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太阳】“我也想看看殿下的眼睛是何模样,能让您日日遮着,定是很特别的!”
陈五常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其实他见过那双眼睛——那日雨中匆匆一瞥,一蓝一红的瞳孔,在他看来,那是世间最独特的景致:蓝的像深海里藏着碎钻星光,红的像燃着的火焰裹着融融暖阳,两色交相辉映,美得摄人心魄,哪里有半分丑陋可言?
只是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悄悄藏着。
李云墨听着众人话语里的恳切与期待,胸腔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心跳得格外响亮。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缓缓绕至脑后,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纱结。
随着月白色的眼纱悄然滑落,银线云纹在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辉芒,她将轻柔的纱巾握在掌心,动作舒缓而郑重。片刻之后,那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仿佛时光凝滞般的一瞬间,那双被遮掩许久、神秘莫测的眼眸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宛如沉睡千年的瑰宝绽露真容。
一只如冰川融水般澄澈的蓝,一只似烈焰燃烧般炽烈的红,两种极致的色彩在同一双眼眶里交汇,像冰与火猝然相撞,既带着惊心动魄的冲突感,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迷人。
左眼如被暴雨洗过的深海,漾着幽幽的蓝光,仿佛藏着万千星辰;右眼似燃到最盛的火焰,裹着融融的绯红,像是落日熔金时最后的绚烂。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众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张着嘴,话都卡在喉咙里,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脸上,瞳孔中写满了震撼与讶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那鸦雀无声的瞬间,李云墨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直直坠入了冰窖——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揪住淡绿色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鼻尖也跟着发酸——果然还是吓到他们了吗?
原主十几年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此刻顺着血液蔓延开来,让他指尖冰凉。
他正欲要重新戴上眼纱,想重新将这份“怪异”藏起来,叶轻眉清脆又带着惊喜的惊呼声突然划破了寂静
叶轻眉:“好帅啊!”
李云墨:【一下子给整懵了,像是没听清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啊?”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叶轻眉眼含亮晶晶的笑意,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紧紧锁在他脸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由衷赞叹
叶轻眉:“你的眼睛明明生得很漂亮!”
叶轻眉:“哪里丑陋了?”
叶轻眉:“你看这只蓝的,恰似清晨刚被露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纯净又明亮”
叶轻眉:“看得人心里都敞亮了;另一只红的,宛如傍晚落在山头的落日”
叶轻眉:“把云霞染得绚丽的余晖,炽热又迷人,像揣了团小太阳在眼睛里。”
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叶轻眉:“它们是如此动人心弦,看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叶轻眉:“小墨子,那是旁人没有眼光,是他们不懂欣赏这般独特的美,跟你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叶轻眉:“以后在咱们私底下,你就把这眼纱摘下来吧,多好看啊,藏着多可惜!”
叶轻眉又猛地转头看向在座的其他人,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叶轻眉:“李云墨,能跟你做朋友,我开心极了!”
叶轻眉:“有你这样特别的朋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叶轻眉:“你们说是吧?”
李云潜:“啊?阿对!二哥这双眼睛,天下仅此一双,独一无二,简直是天赐的奇景!”
李云潜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先前的那点顾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连忙不迭地附和,看向李云墨的眼神里,好奇渐渐被惊叹取代。
范小建:“对啊对啊,殿下!这双眼睛太特别了!”
也跟着连连点头,嗓门比平时更大了些,语气里满是纯粹的惊叹
范小建:“那蓝眼仿若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深不见底,神秘得让人想一探究竟”
范小建:“红眼好似破晓时分撕开黑暗的晨光,璀璨夺目,熠熠生辉,看着就有劲儿!”
陈五常一直静静地望着李云墨,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双美丽而又深沉的眼睛。上一次是在雨中,隔着朦胧的水汽,看得不甚真切
这一次,那双眼睛就在眼前,蓝得沉静,红得热烈,像把天地间最极致的色彩都揉了进去。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真诚
陈五常:“殿下的这双眼睛,很漂亮。”
听着这一番真挚而热烈的话语,像一股暖流从头顶浇下,瞬间淌遍四肢百骸,李云墨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再也不受控制,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的嘴角却微微颤抖着,挂着一丝又哭又笑的弧度——他本已做好了被疏离、被惧怕、被指指点点的准备,像原主经历过的无数次那样,却万万没想到,会迎来这般温暖包容的场景,像寒冬里突然钻进怀里的炭火,烫得人眼眶发酸,心里却暖得发胀。
叶轻眉见状,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手帕,雪白的帕子上绣着朵小小的桃花,她不由分说地递过去,眼中满是心疼与关切
叶轻眉:“哎呀,小墨子,你这是怎么了?”
叶轻眉:“好端端地怎么哭起来了?”
叶轻眉:“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叶轻眉:“你可别吓我啊!”
她比李云墨还着急,声音都带上了点鼻音,眼眶也跟着红了。
李云墨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可那泪水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他抽噎着,胸腔里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忽然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这又哭又笑的模样,把叶轻眉彻底给整不会了,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叶轻眉:“小墨子,你这是笑还是哭呢?”
叶轻眉看着他,自己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红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自家受了委屈的小弟弟似的,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李云墨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每说一个字都要吸一下鼻子
李云墨:“我……我不知道,我这是……是感动。”
他吸了吸鼻子,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人影都变得朦胧起来,却透着让人安心的轮廓
李云墨:“从小到大,就因为这双眼睛,旁人不是躲着我,我几乎没什么朋友。”
李云墨:“在府里,大多是些看脸色行事的下人,真心相交的朋友,实在是寥寥无几,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望着眼前的几人,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泪水,却更显得真挚动人,里面翻涌着感激与珍惜
李云墨:“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
原主那些孤独的记忆在这一刻汹涌上来:被孩童追着扔石子时,抱着头仓皇躲闪的狼狈;在市集上,众人惊恐尖叫着四散奔逃的场景;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对着月亮发呆,连影子都显得孤零零的沉默……
过往的孤独与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与此刻的温暖和接纳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甜一起涌上喉头,让他忍不住又哭又笑,模样虽有些狼狈,却透着一种彻底卸下防备的松弛。
叶轻眉见他哭得更凶了,手忙脚乱地又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像兔子,声音带着哭腔
叶轻眉:“哎呀,你别哭啊!”
叶轻眉:“那些人都是瞎了眼,没眼光!”
叶轻眉:“以后我们都是你朋友!”
叶轻眉:“有我们在,看谁敢再胡说八道,说你眼睛不好看,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李云墨正用一方素色手帕胡乱擦着眼泪,听到这话,肩膀的颤抖渐渐停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
“呵呵”笑出声来。那笑声里还裹着没散尽的哽咽,像被晨露打湿的风铃,带着点沙哑的颤音
李云墨:“谢谢……呵呵呵……”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叶轻眉:“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
叶轻眉见状,从袖中取出自己绣着兰草纹样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熏香,混着她身上清爽的气息,让李云墨紧绷的神经又松快了些。她又放柔了声音,像哄着自家弟弟
叶轻眉:“改天,我请你到我府上坐坐,咱几个好好喝两杯。”
叶轻眉:“我那儿有新酿的果子酒,甜丝丝的,保证让你喝个不醉不归。”
说着,她自己抬手不经意地抹了把眼角——不知何时,那里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努力把那点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下去,嘴角重新扬起笑意,想让这略显伤感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李云墨:“哦,对了。”
李云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放下手中的手帕,原本还带着水汽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嘴角也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李云墨:“我最近新学了首曲子,唱给你们听听?”
李云墨:“要是能接得上,就跟着我一起唱——不过,你们可别太激动啊。”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神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叶轻眉:“有什么好激动的?”
叶轻眉挑了挑眉,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的挑衅
叶轻眉:“小墨子,你尽管唱。”
叶轻眉:“我叶轻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首曲子难住?”
她下巴微扬,那股自信满满的样子,让旁边的人都跟着来了兴致。
一时间,原本还响着碗筷碰撞声的桌子安静下来,众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云墨身上,连一直低头默默吃饭的陈五常,也悄悄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好奇,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勾起了兴趣。
李云墨先是定了定神,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心里做了无数次推演,终于下定了某种重要的决心。
他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终落在叶轻眉身上,然后缓缓开口,唱了一句带着点奇特韵律的调子
李云墨:“我先唱一句——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