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
几日后,李云墨裹着厚披风,又一次翻墙进了鉴查院。刚轻巧落地,就撞见两名巡逻侍卫,他正想找借口解释,却见侍卫们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显然是早就被陈萍萍打过招呼,对这位“特殊访客”见怪不怪。他挠挠头,笑着溜过去,径直往陈萍萍的书房走,推开门就见陈萍萍坐在案前,对着炭火盆出神,指尖还夹着没写完的毛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痕。
“哟,今儿倒是听话,真把炭火烧上了。”李云墨笑着走进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的调侃,仿佛在夸赞听话的孩子。
陈萍萍抬眼,见他裹着件枣红色厚披风,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圆滚滚的像只揣了过冬粮食的狐狸,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殿下怎么又来了?最近陛下查得严,总往鉴查院跑,不怕被撞见惹麻烦?”
“冷死了冷死了!”李云墨没接他的话,径直往火盆边凑,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你这屋也就比外头暖和一点点,风还从窗缝往里钻,我刚在墙头都快冻僵了。”
他瞪了眼炭火盆里不算旺的火苗,语气带着点不满,“炭还是加少了,回头我让小厮再送两车来,保证把这屋烘得能穿单衣,连你案头的墨都不会冻住。”
陈萍萍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桌角的青瓷盘:“刚让人从御膳房取的栗子糕,殿下尝尝?还热着,配茶正好。”
李云墨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评价:“嗯……甜是甜,就是太噎人,面放多了,比我做的蛋糕差远了。”
忽然想起上次的生辰蛋糕,他眼睛一亮,凑到陈萍萍身边,胳膊差点碰到对方的袖子:“对了,上次那蛋糕,你觉得甜度怎么样?我琢磨着下次再减点糖,免得像范建说的那样齁人,他上次吃了两块就喊着要喝茶。”
“刚好。”陈萍萍看着他脸颊沾了点糕粉,像只偷嘴后没擦干净的松鼠,忍不住笑道,“殿下脸上有灰,蹭到太阳穴了。”
李云墨下意识抬手往脸上抹,结果越抹越花,把糕粉蹭到了眼角,活像画了道白眉毛。陈萍萍无奈地递过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
帕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草,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像被炭火烫到似的,慌忙移开眼,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李云墨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感慨,“这日子过得真快,上次给你过生辰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又是一年了,连银杏叶都落光了。”
陈萍萍望着他的侧脸——烛光落在他柔和的轮廓上,暖了眉眼,连鬓边的碎发都泛着浅淡的光。他轻声道:“有殿下在,日子确实快了些,不像以前,总觉得一天漫长又冷清。”
李云墨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他认真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冰冷,没有身份的疏离,只有满满的温柔,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轻轻撞在他心上,让他瞬间忘了该说什么。
他慌忙拿起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多…多吃点糕!凉了就不好吃了!”脸颊却控制不住地发烫,连耳根都红了。
陈萍萍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却带着暖意,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窗外的风还在刮,卷起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书房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很近,像要融在一起似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栗子糕的甜香,还有说不尽的温情。
每年过年,叶轻眉的太平别院总像个被暖阳裹住的小窝。往年这时候,李云墨、范建、陈萍萍几个总会聚在这儿,叶轻眉扯着嗓子讲些新鲜事——
范建捧着酒杯跟人划拳,输了就耍赖往嘴里塞颗蜜饯
陈萍萍话不多,却总在叶轻眉笑倒时递上杯热茶,指尖还会悄悄扶一把她歪倒的身子。哪怕天寒地冻,院子里的笑声也能把檐角的冰雪都融了,连空气里都飘着热闹的暖意。
可今年不一样。宫里传了旨意,要摆新年宴席,邀了他们几个去。李云墨一想到宫里那些规矩——走路得迈小碎步,不能晃肩说话得捡着客套词,不能说半句玩笑
跟庆帝对视都得低着头,连呼吸都要放轻,就浑身发紧,像被捆了层无形的绳子。
他干脆捂着头喊“头疼”,硬是把宫里的差事推了,揣着两坛新酿的梅子酒,趁着暮色溜去了太平别院——比起宫里的虚与委蛇,他更想在这满是烟火气的院子里待着。
刚进院子,就见七竹站在银杏树下。她依旧穿着一身黑,眼上蒙着块黑布,手里握着根黑棍,正慢悠悠地转着,棍身划过空气,只发出极轻的“咻”声。
李云墨凑过去,把梅子酒往石桌上一放,搓着手笑:“七竹,咱俩打一架?就当是新年添点乐子,点到为止,不伤人。”
他其实在七竹身边晃了快半个时辰了。见她练剑时手腕翻转如行云流水,黑棍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心里早按捺不住——
“噗嗤——”廊下传来叶轻眉的笑。她正踩着梯子挂红灯笼,红灯笼上绣着金边福字,晃悠悠的。闻言回头,手里还攥着根红绳,笑得直摇头:“小墨墨,你确定?小竹子的棍子可不长眼,别等会儿输了哭着喊着要找太医,我可不管劝。”
李云墨拍着胸脯,语气满是自信:“试试才知道!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肯定比上次厉害!”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拿兵器,双臂舒展如振翅的鸟,掌风扫向七竹肩头——这招是他偷偷练的“拂柳掌”,看着轻柔,指尖却藏着寸劲,原想打她个措手不及,让她也吃点小亏。
七竹脚没动,黑棍却像从袖中长出来似的“噌”地横在身前,时机卡得刚刚好。李云墨的掌刚碰到棍身,就觉一股巧劲涌来,
像拍在滚圆的石球上,自己的力道全被卸了去,连胳膊都麻了一瞬。他心里一惊,顺势旋身,左脚尖点地,右腿带风扫向七竹腰侧,衣摆被风吹得猎猎响,动作比上次利索了不少。
“漂亮!”叶轻眉拍着廊柱叫好,手里的瓜子壳扔了一地,眼睛亮晶晶的,“小墨墨这身法,比上次见着利索多了!看来没少偷偷练啊!”
七竹终于动了。她不退反进,黑棍在掌中滴溜溜一转,速度不快,却精准得可怕,棍尾“咚”地磕在李云墨的膝盖弯。
李云墨只觉腿一软,差点单膝跪下,亏得他反应快,借着这股劲往后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丈外,额角已经冒了层薄汗,心跳得飞快。
“再来!”他喊着,身形再动。这次学乖了,不跟七竹硬碰硬,专捡她的空档钻。一会儿绕到左侧探她下盘,想勾她的脚踝
一会儿又跳起来攻她面门,故意晃动手掌迷惑她,淡蓝色的身影在院子里蹿来蹿去,像只灵活的雨燕,满院子都是他的衣角翻飞声。
可七竹的黑棍却像长了眼睛。李云墨的手刚要碰到她脸上的黑布,棍尖已经轻轻抵在他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没法再往前半分
他刚要抬脚勾她的腿,棍尾又稳稳拦在他脚踝前,像道不可逾越的墙。她的动作始终不快,却总能提前半步封死他的路,像在跟他玩一场精准的猜谜游戏,让他有力使不出。
“小竹子,给点力啊!别总让着他!”叶轻眉在一旁煽风点火,把灯笼往廊柱上一挂,搬了张椅子坐下,嗑起了瓜子,声音脆生生的,“让他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别总觉得自己练了两天就了不起!”
李云墨越打越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都湿了。忽然,他瞅见七竹换步时露了个空档——右脚往后撤了半寸,身前刚好空出个小缝。
他猛地纵身跃起,想从她头顶翻过去,趁机拍一下她的肩膀,就算赢了半招。就在他脚尖快碰到七竹的黑棍时,七竹手腕突然一扬,棍身“唰”地竖起来,像道黑色的墙,挡住了他所有的路。
李云墨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又被预判了。他只能在空中拧转身体,借着棍头的力轻轻一点——这一下用得极巧,既没被棍子打到,又借着反作用力往后飘出丈许,长衫在风中展开,衣袂翻飞,倒像只停在半空的蓝蝶,姿态好看得很。
“好!”叶轻眉拍着巴掌站起来,手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笑得合不拢嘴,“这姿势绝了!比话本里写的侠客还好看!小墨墨,你不去演话本可惜了!你要是不当王爷,去跑江湖卖艺肯定能火!”
李云墨却顾不上得意,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扶住旁边的石榴树,大口大口喘着气,胳膊酸得像灌了铅,连抬起来都费劲。七竹已经收了棍,依旧站在原地,黑布下的眼睛静悄悄的,却没了刚才打斗时的冷意,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停……停!我认输,彻底认输!”他摆了摆手,声音都带着喘,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你这身手,我再练十年也赶不上,服了服了。”
七竹收了棍,依旧静静立在原地,黑布下的呼吸均匀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打斗只是拂去了肩上的落雪,连气息都没乱。她看着李云墨狼狈的模样——头发乱了,衣服湿了,脸上还沾了点灰尘,眼神似乎柔和了些,却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棍子使得跟长在手上似的,每一下都又快又准,我根本躲不开。”李云墨擦着额角的汗,无奈道,眼里却满是钦佩,没有半点不服气——他向来佩服真正有本事的人。
叶轻眉走过来,递给他块绣着玉兰花的手帕,帕子是暖乎乎的,带着点熏香:“得了吧,你当祁王天天处理奏折,还能像七竹似的扎马步、练棍子?能有这身手,已经不错了。”
她瞅着李云墨泛红的手腕,又笑道,“不过你那招转身踢腿,比上次利索多了,肯定偷偷下功夫了吧?别以为我没看见,上次去你府里,练武场的稻草人都被你扎得满身是窟窿。”
李云墨擦着汗,无奈道:“总不能真遇事了指望别人救。多练点本事,总没坏处。”他看向七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七竹,往后你可得多教教我。我保证认真学,绝不偷懒。”
七竹沉默了会儿,黑布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隔着黑布传出来,有点闷,却让李云墨瞬间来了劲,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把招式练得行云流水、能跟七竹过招的模样,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真的?”李云墨眼睛瞬间亮了,抓着七竹的胳膊晃了晃,又赶紧松开,怕唐突了她,“那太好了!我明日就把府里的练武场收拾出来,再备上伤药,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明天就开始行不行?”
七竹淡淡道:“年后吧。现在是过年,先好好热闹几天。”
“开饭啦!”来顺的大嗓门从屋里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端着个大盘子跑出来,里头的红烧肉颤巍巍的,油光锃亮,香气一下子把院子都填满了,连空气里都飘着肉香。
李云墨一听有吃的,顿时忘了浑身的酸痛,拉着叶轻眉就往屋里走:“走走走,先吃了再说!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等开春了,七竹你可得好好教我,我保证认真学,绝不拖后腿!”
七竹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李云墨雀跃的背影——淡蓝色的长衫在阳光下泛着光,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黑布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扬,连眼底的沉静都多了点暖意。阳光穿过梅枝的缝隙,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那身冰冷的黑衣,仿佛也染上了几分烟火气。众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肘子、炒青菜,还有叶轻眉特意让厨房做的糖醋鱼,酸甜的香气扑鼻。
叶轻眉率先举起酒杯,酒杯里的梅子酒泛着浅黄的光:“祝咱们新的一年,管他朝堂风云有多乱,先吃好喝好,日子过得舒坦!”
“干杯!”李云墨举着杯子,跟众人碰了碰,清脆的碰撞声在屋里回荡。他看着对面叶轻眉笑得张扬,旁边七竹正安静地夹着青菜,
动作轻柔,远处的炊烟在蓝天下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的暖意,忽然觉得,这躲在太平别院的新年,比宫里满是规矩的宴席暖多了,也热闹多了。
从那以后,李云墨真把自己关在了府里。每天天不亮就拉着来顺比划,把稻草人扎得满身是窟窿,练到胳膊酸痛也不停
叶轻眉偶尔来串门,看他练得满头大汗,总会笑着指点两句:“你这劲用错了,七竹的厉害不在力气,在巧劲——就像水流,遇石则绕,遇缝则钻,不是硬冲硬撞。”
李云墨听一句记一句,练得更勤了。他总想着,多练一分本事,往后护着陈萍萍、叶轻眉、范建这些身边人的底气,就多一分,也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都里,多一分安稳。
某一天,范建要去江南监管内库的消息,是李云墨在一次与范建的闲聊中偶然得知的。那日两人在祁王府的花园里对弈,阳光正好,落在棋盘上,映得棋子泛着光。
范建落子间带着几分犹豫,好几次手举起来又放下,李云墨瞧出他心绪不宁,打趣道:“你这棋路都乱了,莫不是娶了新妇,天天陪着美娇娘,连棋盘上的章法都忘了?”
范建闻言苦笑,放下手中的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边缘,语气带着点愁绪:“哪是这事。宫里刚传了旨意,让我开春后去江南,暂管内库的差事。内库事务繁杂,又是叶轻眉一手打理起来的地界,人脉复杂,我怕自己应付不来,到时候出了差错,可就麻烦了。”
“江南?”李云墨眼睛一亮,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瞬间忘了下棋的事,身子都往前倾了倾,语气里满是向往
“那可是好地方啊!我听人说,江南的春天处处是桃花,漫山遍野都是粉的,运河上飘着画舫,船娘还会唱小曲,连空气里都带着水汽的甜香。还有那苏绣,针脚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还有龙井,泡在水里清香扑鼻,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痒!”
范建被他说得愣了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你倒是比我这要去的人还兴奋。我这是去当差,处理内库的账目和采买,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哪有功夫看桃花、听小曲。”
“当差也能顺带看看风景嘛!反正差事总有忙完的时候,到时候抽两天空,去逛逛街巷,尝尝江南的点心,多好。”李云墨挑眉,心里已经盘算起主意,语气带着点怂恿,
“内库在江南根基深,你初去乍到,身边总得有个帮衬的人。我最近正好闲着,府里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跟你一起去?就当是替陛下巡查江南风物,顺便给你搭把手,帮你应付应付那些难缠的商户,总比你一个人强。”
范建知道李云墨素来不喜朝堂应酬,更不爱离开京都,此刻见他主动提出要一起去,倒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你真要去?江南虽好,可从京都过去,路上却要走一个多月,车马劳顿的,可不是件轻松事。”
“怕什么?有你这内库监管在,还能让我饿着不成?”李云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狡黠,眼里满是期待,“再说了,路上有你作伴,能聊聊天,看看风景,总比在京里对着那些老狐狸强——天天听他们说些虚话,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就这么定了下来。开春后,冰雪消融,柳枝发芽,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江南去。范建忙着处理沿途递上来的公文,车厢里总堆着厚厚的卷宗,眉头也时常皱着
李云墨却乐得清闲,马车里备着话本、点心和茶叶,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看窗外的景致——路过麦田时看绿油油的禾苗,路过河边时看鸭子游水,遇到热闹的市集还会停下车,买些当地的小玩意儿,倒真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惬意,一点都不觉得旅途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