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8
李云墨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望着作坊里那些咬合转动的青铜齿轮,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气。
他总觉得自己对《庆余年》的世界了如指掌——毕竟书里的权谋博弈、人物纠葛早已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连每个角色的性格弱点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可真踏入这片土地才发现,书中没写的那些细枝末节,比如地方官的微妙心思、百姓的生存窘境、甚至作坊里机械运转的隐患,竟是一道道难跨的坎。再加上自己这“外来者”的身份,灵魂裹着女生的认知,
却要披着祁王的男子躯壳行事,每一步都得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暴露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
在京都时,他要藏起对叶轻眉的好奇——不敢轻易问起太平别院的旧事,怕勾起庆帝的猜忌
到了江南,又得拿捏着“闲散公子”的分寸
既要在百姓面前维持皇家的体面,又不能露了锋芒让地方官忌惮
可看到那些被冤枉的人哭红的眼睛,又忍不住伸出援手,哪怕事后要费尽心机掩饰“断案能力”的来源。好在刚到江南这几天,
他倒像开了挂似的,接连破了柳家冤案、商贩失窃案好几桩错综复杂的案子——
说起来也多亏了平日里看的那些古装剧和悬疑片,《大宋提刑官》里的验伤技巧、《神探狄仁杰》里的逻辑推理,那些曾经只当消遣的烧脑桥段,此刻竟成了为民申冤的利器。
公堂上,他条理清晰地分析案情,从柴房锁具的撬痕推断栽赃,从证人证词的矛盾点找出破绽,有理有据地揭露真相时,围在四周的百姓看得惊叹不已,不住住地高声喝彩,
嘴里念叨着“祁王真是难得的好王爷”“心怀天下,公正为民”那些声音像暖流淌过心田,让他既觉得踏实,又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这份“功劳”一半是借了现代知识的光,并非自己真的有断案天赋。
忙完这些事,总算有空约范建出去逛逛。范建自从成了家,像是换了个人,往昔那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劲儿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持重,举手投足间满是成熟。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从江南的糖画聊到京都的酒肆,不知不觉走到了内库建在山里的一处作坊。
作坊里弥漫着一股机油与木头混合的奇特气息,各种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锤子敲打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李云墨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看那能自动咬合的齿轮组,比他想象中更精密
瞧那固定木料的夹具,设计得竟有几分现代台钳的影子——这可是叶轻眉搞出来的东西,带着点超越时代的智慧,让他忍不住驻足细看,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谁能想到,意外毫无征兆地就来了。正当他们在作坊深处漫步,范建指着一台新造的织布机零件,兴致勃勃地讲解“这东西能省三成人力”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像重物划破空气,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李云墨下意识不经意间抬头,
只见一个磨盘大的铸铁飞轮从屋顶的横梁上脱落,裹着风声直直砸下来,目标正是站在下方的范建!
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大脑里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危险”两个字,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以极快的速度冲上前,
左手死死抓住范建的胳膊,右手顶住他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往旁边一推
巨大的冲击力让李云墨自己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紧接着“轰隆”一声,飞轮砸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的碎石子擦过他的左腿。
“啊!”一声痛苦的惨叫脱口而出,他瞬间感觉左腿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中,钻心的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小腿,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忍不住小声呢喃:“好疼……”心里却清楚,这下左腿怕是骨裂了——
被推出去的范建踉跄着站稳,听到身后的巨响,迅速回头,看清眼前的情景时,
惊得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连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他几步并作一步冲到李云墨身边,蹲下身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扶,又怕碰疼了他,
手指悬在半空,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关切,几乎带着哭腔:“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怎么这么傻!那东西砸下来多危险啊!”
李云墨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如潮水般袭来的剧痛,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苦笑,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老范,我没事……你没受伤就好。”
此时他额头上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鬓角的头发都浸湿了,脸色也因剧痛变得毫无血色,白得像张宣纸,连嘴唇都失去了红润。
“还说没事!你都站不起来了!”范建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懊悔,拳头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都怪我!都怪我!刚才光顾着说话,没注意到上面的横梁松动了……要是我能再警醒一点,你就不会替我受这份罪了!”
“别瞎想,这怎么能怪你。”李云墨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范建的自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疼:“快……快找人来,看看能不能先处理一下我的腿,疼得有点扛不住了。”
范建这才回过神,像是突然被唤醒似的,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快来人!快叫郎中!再找几块结实的木板来做担架!动作快点!”
作坊里的工人们闻声赶来,看到祁王殿下躺在地上,旁边还砸着个大飞轮,都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
几个年长的工匠有处理外伤的经验,赶紧找来干净的麻布和木板,小心翼翼地将李云墨抬起来——有人托着他的背,有人扶着他的腿,生怕稍微颠簸一下就加重他的伤势。
范建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吩咐:“轻点!轻点!再轻点!你们小心点托着殿下的腿!去把城里最好的张郎中请来,多给银子,让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晚了我唯你们是问!”
到了作坊旁的休息室,李云墨被安置在铺着厚棉褥的长椅上,腿被轻轻放平,底下还垫了个软枕。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滴,把衣襟都洇湿了一片。
范建蹲在旁边,双手紧紧攥着,眼神里满是焦灼,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偏偏就出事了……张郎中怎么还没来……”
没过多久,一个背着黑漆药箱的老郎中匆匆赶来,头发都跑得有些凌乱。他先是仔细诊了脉,又轻轻摸了摸李云墨的左腿,从膝盖摸到小腿,每碰一下,李云墨都忍不住抽气。
老郎中一边摸一边点头,最后松了口气:“万幸,只是左腿胫骨骨裂,没伤着经脉,也没砸到要害。”他从药箱里拿出夹板、麻布和活血的药膏,动作麻利地固定好伤口,
又开了一张写满药材的方子,叮嘱道:“得静养三个月,这期间左腿绝对不能受力,更不能走动,不然骨头长歪了,怕是要落下病根,以后走路都会受影响。”
郎中走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范建依旧蹲在地上,像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头垂着,满脸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连肩膀都微微垮着。
李云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强忍着腿上的疼,咧开嘴用虚弱的声音调侃:“嘿,范大人,看在本王舍己救人的份上,给爷笑一个?笑好了本王赏你银子”
这话像是点燃了炮仗,范建猛地站起来,在屋里焦躁地踱了两圈,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响,语气里满是又急又气的情绪:“简直胡闹!你是王爷!是庆国的祁王!金枝玉叶之躯!我不过是个臣子,死了也就死了,怎么能让你替我挡这一下!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陛下交代?怎么向陈萍萍交代?”
“什么金枝玉叶,我们是朋友啊。”李云墨轻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几分认真:“朋友之间,哪分什么王爷臣子?总不能看着你被砸到,我却站在旁边不动吧?”
他顿了顿,看着范建依旧紧绷的脸,又想缓和气氛,补充道:“再说了,换作任何人在下面,我都会冲上去。那是一条命啊,佛祖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到这儿,他差点顺嘴接上“阿弥陀佛”赶紧把话咽了回去——这时代可没“阿弥陀佛”的说法,别又露了马脚。
范建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解释,突然冒出来一句:“怪不得陈萍萍上次生气,换作是我,我也生气!”他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李云墨一个人愣在原地。
陈萍萍?这事儿跟萍萍有什么关系?李云墨满脸茫然,盯着门口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腿又开始疼了。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端起桌上范建刚倒的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些疼痛,
可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陈萍萍远在京都,怎么会知道自己“逞能”?范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阳光透过木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传来山溪潺潺的流水声,清脆悦耳,作坊里机械运转的喧嚣被山风滤过,似乎也远了些,
只剩下隐约的“咔嗒”声。李云墨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背后垫着暖手的汤婆子,除了左腿时不时传来的刺痛——那疼像细密的针,一阵紧过一阵扎在骨头上,这片刻的宁静竟让他觉得格外珍贵。
他本想感慨几句“偷得浮生半日闲”,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腿上的疼打断,只能苦笑着摇摇头:管他呢,先把腿养好再说。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觉得这真实的疼痛、琐碎的担忧,比书里那些波澜壮阔的权谋剧情,更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里——不是旁观者,而是深陷其中的参与者。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范建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条,显然是不放心又折了回来。他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一会儿蹲下身,小心翼翼掀开李云墨盖在腿上的薄毯,查看包扎的布条有没有渗血,指尖碰到夹板时还特意放轻了力道
一会儿又转身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时还不忘用手心焐了焐杯壁,嘴里不停念叨:“这作坊的管事是怎么当的?横梁上的螺栓怎么说松就松?等我查出来是谁的责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连基本的检修都做不好,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
李云墨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反倒觉得好笑,强忍着腿上的疼打趣:“你现在这模样,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撸袖子跟人拼命,”
范建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语气更急了:“你这是差点把命丢了!”他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水花溅出些在案上,打湿了摊开的话本纸页,“你是王爷,金枝玉叶的身子,怎么能拿自己的安危去赌?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陈萍萍交代?”
“什么金枝玉叶,我这身子骨跟你也差不了多少,都是扛过酒、跑过街的。”李云墨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说了,当时哪有时间想那么多?眼瞅着那铸铁飞轮要砸到你,脑子一热就冲过去了,总不能看着你被砸伤吧?”
他看着范建依旧紧绷的脸,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老范,咱们认识几年了?哪能眼睁睁看着你遇险?”
范建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铜盆里拧了块温毛巾,回来时眼眶有点红,声音也低了些:“反正你就是傻。”
他把毛巾轻轻敷在李云墨的额头上,动作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要是让陈萍萍知道了,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上次你崴了脚他都能念叨半个月。”
“又关他什么事?”李云墨更糊涂了,眉头皱了起来,“他在京都好好的,忙着鉴查院的事,怎么会知道江南的这点小事?”
范建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当鉴查院是摆设?别说是你受伤,你在江南打个喷嚏,京都那边怕是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上次你跟七竹过招崴了脚,不过是点皮外伤,连药膏都不用涂,陈萍萍愣是让人快马加鞭送了三箱子药膏过来,还附了张字条,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说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跟个愣头青似的。”
涂在脚上没多久就不疼了,现在想来,那药膏里掺的东珠粉、人参末,怕是比他这趟江南之行的全部花销还贵,陈萍萍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软,关心人都不会好好说。”李云墨想起陈萍萍总爱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玄色官袍穿在身上,
眼神冷得像冰,说出的话却藏着暖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不过这次是真麻烦,腿骨裂了,老郎中说没个三两个月好不了,怕是要耽误回京都的日子了”
范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被疼得有些发白的脸,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妥协:“急什么?养好了再说,身体要紧。内库的事我先盯着,账本我都搬到你这儿来了,你要是精神好,咱们就一起看;要是累了,你就歇着,我看完了跟你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让厨房炖了骨头汤,加了当归和枸杞,补身子的,等会儿让长顺端过来,你得多喝点。”
李云墨点点头,看着范建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心里暖烘烘的。伤口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可一想到这些记挂着自己的人——范建的急脾气、陈萍萍的冷言暖语、长顺来顺的细心照料,那点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作坊里重新响起的机械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是山下卖糖画的小贩在吆喝,声音甜甜的,
带着江南的软糯。江南的午后总是慢悠悠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一幅安静的画,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香
“朋友啊……”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噙着笑,渐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好像又回到了京都的太平别院,叶轻眉在廊下荡秋千,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整个院子
陈萍萍坐在石阶上翻着卷宗,玄色的袍角垂在地上,时不时抬头叮嘱一句“慢点晃,别摔下来”
范建趴在石桌上算着账目,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而他自己,则靠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半块桃子,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满是安稳。
那点皮肉之苦,在这样的暖意里,仿佛真的不算什么了。
不知睡了多久,李云墨被一阵“哐当”的甩门声惊醒。范建出去时动静不小,震得窗棂都晃了晃,连挂在窗边的风铃都叮当作响。
李云墨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自己打着夹板的左腿——夹板是用上好的杉木做的,外面缠着厚厚的麻布,
还敷着老郎中配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他忍不住失笑,这范建,气性倒是越来越大了,偏偏还把陈萍萍扯了进来,真是莫名其妙。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哪怕只是轻微的动作,也像扯动了一根绷紧的弦,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赶紧乖乖不动了。老郎中说要静养三个月,不能下床,不能受力,
看来这江南之行,是没法再去看桃花、逛画舫了,只能在这作坊的休息室里待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壶
那是范建特意给他泡的雨前龙井,还温着,才发现离得有点远,指尖够了几次都没碰到,正犯愁呢,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长顺,手里端着个描金食盒,食盒上还冒着热气。他见李云墨醒着,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关切:“殿下,您醒了?范大人刚才出去时,特意让厨房炖了骨头汤,说是给您补身子的,还让我看着您喝完。”
李云墨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他还说什么了?没再念叨我‘傻’?”
长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没说啥,就是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让我们好生照看您,别让您乱动,还说要去查查那铸铁飞轮怎么会掉下来的——刚才他跟作坊的工匠聊了几句,那工匠说脚手架的螺栓像是被人故意拧松的,不是自然松动。”
“故意的?”李云墨眼神一凛,刚才的困倦瞬间消失无踪。他原以为是意外,是作坊检修不到位导致的事故,没想到可能是人为。这内库作坊里,竟有人敢行刺?是冲着范建来的,还是冲着他这个祁王?范建刚到江南查内库账目,就出了这样的事,未免也太巧了。
“范建去找人查了?带了多少人?”他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
“嗯,带着来顺一起去的,还让作坊的管事把所有工匠都集中起来,说要一个个问,就算翻遍整个作坊,也得把那动手脚的人揪出来
”长顺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骨头汤,汤色奶白,飘着几片葱花,“您先喝点汤,温的,正好暖暖身子,喝完了腿上的疼也能轻些。”
李云墨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驱散了些许因紧张而起的寒意。他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心里却在飞速琢磨——内库牵扯着多少人的利益?
江南的丝绸、盐铁,几乎一半都归内库管,多少官员、商人靠着内库吃饭。范建刚来江南就严查账目,怕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不想让范建查清账目,才出此下策。而自己,怕是误打误撞,替范建挡了这一劫,成了替罪羊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来顺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点焦急,额头上还沾着汗:“殿下,范大人让我回来取您的令牌!他说要去调内库的护卫,把整个作坊都封锁起来查人,防止动手脚的人跑了,还说有您的令牌,护卫们才敢听令。”
“给他。”李云墨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祁”字的白玉佩——这是他的随身令牌,能调动京都以外的部分皇家护卫,“告诉范建,小心些,别打草惊蛇。要是真查到人,先别声张,把人控制起来,等我腿好点了再审,我总觉得这背后没那么简单。”
来顺接过令牌,用力点头:“殿下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说完,又匆匆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重归安静,只有汤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李云墨望着窗外的山影——远处的青山被云雾笼罩,像蒙着一层薄纱,心里忽然想起范建那句“怪不得陈萍萍上次生气”。
他仔细回想,陈萍萍什么时候生过那么大的气?哦,好像是去年冬天,自己为了查一桩官员贪腐案,瞒着所有人潜入了那官员的别院,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差点被暗箭射伤,
还好七竹及时赶到,才没出事。后来被陈萍萍知道了,他没发火,却冷着脸说了句“殿下若有闪失,鉴查院担不起这个责任”,语气里的寒意,比腊月的风雪还冻人,让他足足安分了半个月。
那时他只当是陈萍萍恪守本分,怕自己出事会连累鉴查院,现在想来,那语气里藏着的担忧,竟和刚才范建的气急败坏有几分相似——都是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着急。
“原来如此。”李云墨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这些人啊,关心人都这么别扭,非要拐着弯来,跟绕迷宫似的。他又喝了口汤,暖意从胃里散开,顺着血脉流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腿上的疼都轻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静养中慢慢度过。时间过得缓慢,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范建送来的账目,偶尔听长顺读江南的小报,日子倒也不算枯燥。范建每日除了查案,就是雷打不动地来坐两个时辰,有时沉默地看着他翻话本,手里还会帮他把散落在桌上的纸页理好
有时絮絮叨叨说些内库的琐事——哪个作坊的丝绸织得好,哪个商贩又想走后门,倒比在京都时亲近了许多,少了些君臣的隔阂,多了些朋友的随意。长顺和来顺轮流守着,一个给他读报解闷,一个给他捶腿放松,偶尔还会说些作坊里的趣事,倒也热闹。
只是夜深人静时,腿上的疼总会准时袭来,尤其是在月亮升起的时候,疼得格外厉害。李云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比京都的更圆,更亮,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会想起京都的太平别院
叶轻眉是不是又在摆弄她那些新奇玩意儿?比如能自动走的小木头车,或者能算出加减乘除的算盘
七竹的棍子,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立在廊下一动不动,等着叶轻眉吩咐
还有陈萍萍,此刻是不是还在鉴查院的书房里,对着那些公文熬到天亮,桌上是不是还放着他喜欢的浓茶,冒着热气。
“等腿好了,得回京都看看。”他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腿上的夹板,指尖能感受到木板的纹路,“不然……萍萍怕是又要生闷气了,说不定还会让七竹来‘请’我回去。”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应和。江南的夜依旧温柔,晚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却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里的人和事,
早已不是书里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让他牵挂的人——是会为他着急的范建,是嘴硬心软的陈萍萍,是像家人一样的长顺和来顺。
屋内的光线渐渐斜了,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斑挪到了李云墨的膝盖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腿骨里那阵阵钻心的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心里盼着腿能快点好起来——不仅是为了回京都,更是为了查清这次“意外”的真相,看看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手脚,也为了守护这些他在意的人
“殿下,该喝药了。”小丫鬟的声音细细软软,像江南的春雨,她把黑陶药碗轻轻放在桌上时,眼睛忍不住偷偷瞟了瞟李云墨打着夹板的腿,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这是作坊管事的女儿,名叫阿桃,刚才范建特意找来的——说是觉得女子心细,比粗手粗脚的小厮更会照看人。
李云墨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他向来怕苦,从前在家喝感冒药,都得就着半罐蜜饯,可这会儿身边连块糖都没有。“放着吧,等会儿喝。”
他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自己的腿上——厚厚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外面还固定着杉木夹板,像块笨重的木头,一动也动不得,连翻身都得让人帮忙。
小丫鬟却没走,站在一旁绞着手里的素色帕子,小声却坚定地说:“郎中说这药得趁热喝才管用,凉了药性就散了,治不好腿伤的。”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又补充道:“刚才我在门外看见,殿下把范大人推开的时候,真是……真是勇敢。我们作坊里的工匠都说,从来没见过贵人肯为下人拼命的,都说殿下是好人。”
李云墨闻言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复杂,带着几分自嘲。他哪是什么勇敢?不过是身体比脑子快罢了——前世看惯了影视剧里的“英雄救美”,真到了危急时刻,身体下意识就冲了上去。换成书里那个真正的祁王,心思缜密,遇事沉稳,怕是会先权衡利弊,寻个更稳妥的法子,绝不会像他这样冲动
“谁都有爹娘生养,命不分贵贱的。”他轻声道,这话既是说给小丫鬟听,也是说给自己——提醒自己别被“祁王”的身份困住,忘了最初的本心。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包被焐得温热,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像捧着珍宝:“这个给殿下。我娘今天刚做的桂花糖糕,甜得很,喝了药吃一块,就不觉得苦了。”
油纸包一打开,糯米的清香混着桂花的甜意瞬间散开,压过了药碗里的苦涩气味。李云墨心中一暖,接过一块放进嘴里
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带着骨头缝里钻心的疼,似乎都轻了些。“多谢你,阿桃。”他轻声道谢,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暖意。
“不客气!”小丫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又手脚麻利地把药碗端到他手边,“殿下快喝吧,我去给您打点热水,等会儿您喝完药好漱口。”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浅蓝色的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药香飘远了些,留下满室的桂花甜。
李云墨端起药碗,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像吞了口黄连,苦得他皱紧了眉头,赶紧把剩下的糖糕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这才缓过劲来。
他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连远处的青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连带着作坊里原本嘈杂的机器轰鸣声,都仿佛被这暮色温柔了些,不再那么刺耳。腿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可心里却莫名踏实。
他想起刚穿来时的惶恐——对着陌生的古代世界,对着“祁王”的身份,连说话都怕露馅
想起在江南破获冤案时,百姓们围着他磕头,嘴里喊着“祁王圣明”时,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忽然觉得,这一跤摔得或许不亏。
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捧着书本、在上帝视角里指点江山的看客了,他真真切切地参与到了这里的人和事里,有了牵挂,有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