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1

陈萍萍昨夜,站在李云墨的房门前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从天际一点点晕染开,将祁王府的青石板回廊浸在一片温润的暗里。陈萍萍站在李云墨的房门外,玄色衣袍的下摆被晚风掀起细微波澜,又轻轻落下,如同他胸腔里那点按捺不住的悸动——藏得极深,却偏要在寂静里跳出来,挠得人心尖发颤。

廊下的石灯笼还未点,只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桂花糕甜香,混着院里新晒的当归、川芎草药味,丝丝缕缕钻进鼻尖。那甜香他太熟悉了,是李云墨最爱的点心,每次来王府,总能看到这人把蜜饯、糕点堆在榻边,边看话本边往嘴里塞,嘴角沾着糖渣也不在意。

他下午刚从宫里领了密令——半个时辰后随陛下奔赴北齐,黑骑已在校场整装待发,盔甲碰撞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跨出皇宫大门时,勒马的手却不听话地偏了方向,马蹄哒哒,竟一路奔到了祁王府。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怕这人醒来看不到他会慌,还是单纯想再看一眼,确认他睡得安稳。

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能听见里面匀匀的呼吸声,轻得像猫爪踩过棉絮,绵长又安稳。来顺刚才在廊下撞见他,慌慌张张地禀报,说殿下下午扶着栏杆练走路,

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眼圈发红,喝了安神汤才沉沉睡去。陈萍萍放轻脚步,指尖刚要触到冰凉的门板,又猛地缩回来,指腹蹭过木棱上的细纹,像触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他怕门板的声响惊扰了里面的人。

“萍萍……别抢我的蜜饯……”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未醒的软,像从前两人抢蜜饯时,这人撒泼耍赖的腔调。陈萍萍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他想起午后在宫道上,李云墨趴在他背上,发间的碎绒蹭着他的颈窝,痒得他心尖发颤

想起这人故意把脸颊贴过来,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廓,像羽毛轻轻扫过,他嘴上说着“安分点,摔下去我可不扶你”,手却不自觉地托紧了他的腿弯,连马蹄都刻意放慢了节奏,生怕颠簸弄疼了他的伤腿。

该叫醒他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叫醒了说什么?说“我要去北齐了,此去凶险,归期未定,我不知是否能活着回来”?

以李云墨那性子,定会揪着他的衣襟红着眼眶不许走,说不定还会吵着要瘸着腿跟去——他光是想想那画面,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得发疼。他不能让这人担心,更不能让他涉险。

还是算了,不叫醒的好……

他靠着廊柱站定,目光黏在那道虚掩的门缝上。里面烛火摇摇晃晃,将李云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是个蜷缩的、安稳的轮廓,像只揣在棉窝里的小兽,毫无防备。

他想起这人初见时的模样,蓝红异瞳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想起昨夜他趴在榻上看话本,鬓角的碎发垂下来,被烛火照得泛着浅金,他当时伸手想去拂开,指尖都快碰到发丝了,

又怕惊扰了他,悄悄收了回去……这些碎片在心里慢慢铺展开,温温的,带着点甜,像含在舌尖的蜜饯,连带着晚风都染了暖意。

风卷着院角的栀子花瓣飘过来,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白得刺眼。他想起李云墨总爱揪他的衣摆,皱着眉说“这料子太硬,扎得慌,不如我的软绸舒服”

想起上次这人偷偷把自己的玉色软绸帕子塞进他袖袋,说“你总用粗布巾子擦汗,糙得很,这个软,擦着舒服”。这次他走了,没人揪他的衣摆了,也没人在他处理公务时,偷偷往他案上放蜜饯、换茶水了,连鉴查院的院子,恐怕都会冷清不少。

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袖中——那里藏着枚玄铁护心镜,是他前几日亲自去铁匠铺盯了三天打造的。镜身打磨得极光滑,怕硌着人

边缘刻着云纹,是他照着话本里的图样亲手画的;还特意让工匠在纹路里嵌了细银线,不算张扬,却能在暗处反光,也算多一层保障。

本想等李云墨生辰那日,亲手给他戴上,看他挑眉说“陈院长倒是越来越懂我,知道我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

如今却只能托来顺转交。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人收到时定会先瞪着眼骂“多事,我又不出门,戴这个干嘛”,转头却宝贝似的贴身戴着,说不定还会对着镜子照半天,偷偷笑出声,嘴硬心软的模样,他闭着眼都能想到。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的一声,敲碎了暮色里的寂静。已是一更天,巷口隐约传来黑骑马蹄踏地的声响,沉闷又急促,像催命的鼓点,提醒他该走了。

陈萍萍最后看了眼那扇门,里面的呼吸声依旧均匀,窗纸上的影子动了动,想来是梦到了什么好事,连嘴角都微微翘着。他抬起手,指尖在门板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没落下——

他怕自己一碰到门板,就舍不得走了。只是轻轻理了理衣袍,将落在肩头的栀子花瓣拂去,转身时,玄色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长到能裹住那扇门,裹住里面的安稳,带着满肚子没说出口的温柔。

“走了。”他对候在巷口的黑骑队长低声道,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马蹄声渐远,踏碎了王府的月光,也踏碎了廊下的寂静。没人知道,这位素来冷硬、连庆帝都敢顶撞的鉴查院院长,曾在一扇房门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心里装着多少牵挂,多少没说出口的叮嘱,多少想再看一眼的念头。

他想着,这人醒来看不到他,会不会气鼓鼓地叉腰骂“陈萍萍又不告而别”

想着他养伤时会不会偷偷吃冰,被长顺念叨

想着自己回来时,能不能赶上他腿好,再背他走一次宫道,再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说江南的趣事

想着等战事结束,要带他去吃京都最有名的糖糕,把他爱吃的蜜饯都买回去……这些念头像藤蔓,悄悄缠满了心,勒得有点疼,却又带着点甜,支撑着他走向边关的硝烟。

他只盼着,等他从北齐的烽火里回来,这人能笑着冲他喊“陈萍萍你可算回来了,我的蜜饯都快吃完了”,然后像从前那样,毫无防备地扑过来,撞得他心口发闷,却甘之如饴

只盼着,等他回来时,这人的腿伤已好,又能拄着拐杖追在他身后喊“陈萍萍你等等我,我还有话跟你说”,眼里的光,比北齐夜空的星辰还要亮。

暮色渐浓,祁王府的回廊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扇房门,还留着一道缝,像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第二天一早,晨光刚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李云墨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忽然一拍大腿,眼里亮得惊人:“得做把轮椅!”

有了这物件,既能少费力气走路,又能推着四处晃悠,不用总闷在榻上,多自在。可他对着长顺搬来的一堆木料比划了半天,一会儿嫌松木太脆,一会儿又觉得榫卯结构难搭,

连个像样的架子都没撑起来,正急得抓耳挠腮,指尖都沾了木屑,脑子里突然“叮”一声——穿越时附带的“生存技能库”

竟又跳了出来,一行行教程凭空铺开,从选什么硬木承重好,到轮子轴承怎么装才顺滑,连螺丝该拧几圈、软垫该缝多厚都写得明明白白,细致得像手把手教学。

“嘿,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平时问你点啥都装死,关键时候还挺靠谱!”李云墨乐了,立马叫长顺搬来锤子、钉子和软布,

对着教程叮叮当当地敲起来。木屑飞溅,锤子敲在木头上的“砰砰”声混着他的哼唧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上午。折腾到晌午,还真鼓捣出一把像模像样的轮椅

座椅铺了厚厚的棉垫,坐上去软乎乎的;扶手被砂纸磨得光溜溜的,不硌手;木头轮子裹了层棉布减震,推起来“咕噜噜”响,稳当得很,连转弯都灵活。

他坐在轮椅上,让来顺推着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风拂过脸颊,比窝在榻上舒服多了,心里美滋滋的,当即拍板:“走,去太平别院,让小叶子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太平别院的门虚掩着,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硫磺味,混着草木香飘过来。叶轻眉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摆弄火药,面前摆着一堆陶罐和黄色粉末,手里的小秤压得低低的,神情专注。

李云墨推着轮椅“吱呀”一声进门,话匣子瞬间打开,停都停不下来:“小叶子,你看我这轮椅咋样?纯手工打造,连轮子都是我自己磨的!厉害吧?对了,昨天长顺买的酱肘子太咸,我就吃了两块;街上那糖画摊还换了人,画的老虎跟猫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叶轻眉手里的秤刚稳住量,被他念叨得手一抖,黄色粉末撒了一点在桌上,她抬头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仨真是把我这儿当茶馆了?前儿范建来吐槽户部的账算得头疼,昨儿萍萍来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今儿你倒好,直接搬来个话痨摊子,连带着轮椅都成了你的显摆道具。”

嘴上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将撒出来的粉末扫回陶罐,生怕蹭到火星。

李云墨嘿嘿一笑,操控着轮椅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谁让咱俩是老乡呢?灵魂都来自一个地方,不找你找谁?跟范建他们说这些,他们也听不懂啊。”

眼瞅着叶轻眉拿起火石,要往装有硫磺的陶罐旁凑,他又赶紧往后退了退,轮椅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咔嚓”声,语气里带着点紧张:“你这火药……没危险吧?万一炸了,太平别院不得飞上天?到时候陛下问责,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叶轻眉挑眉,故意拿起火石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神里满是调侃:“小墨墨,怕了?你平时闯祸的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见了点火药就怂了?”

“谁怕了!”李云墨梗着脖子,嘴硬得很,手却诚实地往轮椅扶手上拨了拨,轮椅又往后退了半米,离石桌更远了,“我是怕你把自己炸着,到时候没人陪我聊老乡话题了。再说了,炸了别院事小,要是耽误了陛下的事,那才麻烦。”

叶轻眉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将火石扔回桌上,声音里带着点骄傲:“放心,我的手艺,比京都最好的铁匠还靠谱,这点火药要是能炸,我还敢在这儿摆弄?”

她顿了顿,手里的陶罐轻轻晃了晃,发出“沙沙”声,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说起来,萍萍走之前来过我这儿一趟,就昨天下午。”

李云墨的眼睛瞬间亮了,跟装了弹簧似的从轮椅上蹦起来,动作快得忘了腿伤,踉跄了一下才稳稳坐到石桌旁的榻上,顺手抓过桌上的葡萄干往嘴里塞,语速都快了几分:“哦?他来干嘛了?陈萍萍那性子,没事绝不会特意找你,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虽说他们几个从儋州来的,总爱往太平别院跑,可陈萍萍向来冷清,除非有事,否则连多余的话都不会说,更别说主动上门了。

“你这反应,比见着蜜的蜜蜂还积极。”叶轻眉打趣道,拿起一个装着火药的陶罐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点促狭,“他问我,一个人要是连生死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什么?你说这问题奇不奇怪?”

李云墨嘴里的葡萄干“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上次陈萍萍跟他聊起边关战事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赶紧坐直了些,身子往前探了探,追问:“那你怎么说的?你没跟他说些奇奇怪怪的吧?”

“我说,那他肯定有比生死更在乎的东西,比如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叶轻眉眯起眼,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慢慢变得认真,“他还说,看你跟范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心里头失落得很,甚至……有点嫉妒。末了还苦哈哈地问我,是不是他太坏了,所以你更喜欢跟范建待在一起。”

李云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连耳朵尖都透着粉色,他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结果茶水太烫,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咳咳……那什么……朋友之间嘛,偶尔有点小情绪很正常,嫉妒也……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常?”叶轻眉凑过来,身子前倾,眼神里的促狭更浓了,“他还说,对我、对范建,都没这感觉。你说,是我和范建没魅力,还是……他对你有占有欲啊?”

“噗——”李云墨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手指着叶轻眉,半天说不出话,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柿子:“你……你别胡说!我们就是朋友,纯纯的朋友!”

叶轻眉笑得更欢了,直不起腰:“我胡说?那你脸红什么?耳朵都快滴血了,还说没什么?”她忽然收起笑,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了点认真,语气也轻了些:“说真的,小墨墨,那你喜不喜欢我?毕竟咱们是老乡,要是你喜欢,我……”

李云墨一愣,随即摆手跟拨浪鼓似的,生怕她误会:“可别,我灵魂是女的,对你这大美女没兴趣!我喜欢的是……是男的!不对,我也不是喜欢男的,我就是……”他越说越乱,干脆闭了嘴,抓起一把葡萄干塞到叶轻眉手里,试图转移话题。

叶轻眉笑了笑,低下头,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有她和李云墨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本以为能多一份亲近

可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还是难免有点失落。不过她很快抬起头,眼里又闪着好奇的光,追问:“那你对谁有兴趣?总不能一直单身吧?”

李云墨被问得一怔,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陈萍萍站在他房门口的背影——玄色衣袍在暮色里像融了墨,脊背挺得笔直

闪过他趴在陈萍萍背上时,对方颈侧的温度,还有那轻轻放缓的脚步

闪过陈萍萍递来骨汤时,眼神里藏不住的温柔……这些念头像潮水般涌上来,

压得他心口发慌。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想法甩出去,含糊道:“没……没谁,我现在只想养伤,别的都不想。”

“没谁?”叶轻眉显然不信,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我认识的吗?是不是范建?不对,你刚才听萍萍嫉妒范建,反应比谁都大;那是……萍萍?”

“哎呀,说点别的!”李云墨打断她,耳根红得更厉害了,抓起桌上的一个空陶罐递过去,“你这火药打算做什么用?炸山石开矿?还是做烟花?”

叶轻眉挑眉看了他一眼,见他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连脖子都不敢抬,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说:“算你聪明,还知道炸山石。北齐那边多山,陛下亲征缺粮草,运粮队绕山路太慢,用火药炸开一条近路,运粮能快一半,还能减少士兵的损耗。”

李云墨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接话,语气里满是赞同:“这主意好啊!比让士兵用锄头挖快多了,还能省不少力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火药聊到北齐的地形,又从地形聊回京都的小吃。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叶轻眉摆弄火药的手上,

也落在李云墨泛红的耳根上,暖融融的。轮椅静静地停在榻边,轱辘上还沾着院子里的草屑,像是在悄悄记录着这片刻的热闹——

有老乡间的插科打诨,有藏在玩笑里的试探,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连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的心思,在晨光里慢慢发酵,甜得像桌上的葡萄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几日后的午后,阳光把祁王府的青石板台阶晒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晒透的草木香。李云墨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两条腿伸直搭在下面的台阶上,脚尖偶尔蹭到青苔,手里转着片刚摘的梧桐叶,叶缘的锯齿刮过指尖,痒得很,可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半点心思都没在这惬意的时光上。

自从那日在太平别院被叶轻眉点破“占有欲”三个字,他就没睡踏实过。白天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和陈萍萍相处的细节

趴在他背上时不自觉环紧脖子的力度,宫道上那句没头没尾却脱口而出的“你也很好”收到护心镜时心里漫上来的暖意,甚至陈萍萍站在他房门口那一个时辰的沉默……

想来想去,都觉得是朋友间的亲近,没半分越界的心思,可那些细节又像根细针,时不时扎他一下,让他坐立难安。

“难道……他喜欢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云墨就打了个寒颤,赶紧使劲晃了晃脑袋,梧桐叶都差点飞出去,像是要把这荒唐的想法甩进台阶下的草丛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台阶的缝,指甲缝里都嵌了灰,“原著里陈萍萍心里只有复仇和陛下,满肚子都是朝堂算计,哪有什么儿女情长,还是对个同性……这剧情跑偏得也太离谱了。”

可叶轻眉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他对你产生占有欲啊?”还有陈萍萍之前那句“你从不在乎生死,可我在乎”,以及站在他房门口那一个时辰的沉默——明明有机会叫醒他,却偏偏选择悄无声息离开,连句道别都没说……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点不对劲,像话本里没写完的伏笔,勾得人心里发慌。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他托着下巴,眼神发直,连梧桐叶转飞了都没察觉。忽然,脑海里“叮”的一声轻响,熟悉的技能提示凭空铺开,一行行字猛地撞进脑子里——

“占有欲的根源往往藏在深层情绪里,并非全是情爱。可能是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抓不住想留住的人

可能是缺乏安全感,怕在意的人被别人抢走,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也可能是童年的某些缺失,让他对为数不多的温暖产生过度的掌控欲,想把这份亲近牢牢攥在手里……”

“对!就是这个!”李云墨猛地一拍大腿,力道没控制好,震得台阶都颤了颤,惊得台阶下打盹的来顺“嗷”一声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抓住栏杆,差点顺着台阶滚下去。

来顺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殿下,您……您怪不得什么呢?吓我一跳,还以为有刺客呢。”

李云墨这才回过神,看着来顺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语气尽量平静:“没事没事,我就是突然想通点事,激动了点。你继续睡你的,不用管我。”

来顺揉了揉眼睛,嘟囔着“殿下今天怪怪的,比上次丢了蜜饯还反常”,又把头埋回膝盖里,打了个哈欠,继续补觉,只是这次没敢睡得太沉,耳朵还竖着听动静。

李云墨却没心思再晒太阳了。他站起身,在台阶上踱了两步,腿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有点慢,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又慌又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陈萍萍的童年他知道些

从小在宫里长大,虽然因为他的出现,对方不再是太监,可依旧要看尽旁人脸色,跟着庆帝从儋州到京都,一步步爬到鉴查院院长的位置,手里沾的血比谁都多,身边能信的人屈指可数。

自卑?肯定有。不然不会总用冷硬的外壳裹着自己,明明关心人,却偏要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缺乏安全感?更不用说了,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里,今天的朋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敌人,他早就习惯了用算计和狠辣保护自己,突然遇到一个能毫无防备亲近他的人,自然会怕失去这份温暖。

“怪不得他看到我跟范建勾肩搭背会失落,听到我说范建是好人会炸毛……”李云墨恍然大悟,心里却更乱了。原来那不是喜欢,是源于骨子里的不安和孤独,把他当成了为数不多能抓住的浮木,怕这根浮木也会飘向别人,怕自己又会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

想通了这层,他本该松口气,可胸口却堵得更厉害,像压了块湿棉花,又闷又沉。就像看到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以为它很凶,凑近了才发现,那些尖刺不过是它的保护色,它只是怕被人丢下,怕没人再给它温暖而已。

可明白又能怎样呢?李云墨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手搭在额前挡住光线。此刻的陈萍萍,应该正跟着庆帝在北齐的战场上厮杀吧?说不定正躲在某个简陋的帐篷里看军报,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说不定正骑着马在荒原上奔驰,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说不定……正面临着刀光剑影的危险,连吃饭都要警惕着暗处的冷箭。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里路,还有君臣之别、朝堂里的明枪暗箭,以及他作为穿越者知道的那些注定要发生的悲剧。

就算此刻他想冲去北齐,又能做什么?凭着一把没试过的轮椅?还是那句轻飘飘的“你别出事”?除了在这里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唉。”李云墨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往院子里走。梧桐叶从手里滑落,被风吹着滚下台阶,停在来顺脚边,来顺迷迷糊糊地踢了一脚,叶子又滚远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陈萍萍写的“生辰快乐”纸条,字迹的棱角似乎能透过布料硌到皮肤,提醒着他还有人在千里之外牵挂着他

“等你回来再说吧。”他低声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不管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不管是自卑还是缺乏安全感,总得先平平安安回来才行。到时候,咱们再慢慢说。”

轮椅就停在廊下,轱辘上还沾着上次去太平别院带回来的草屑。他推起轮椅往书房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根被拉长的牵挂,

一头系在京都祁王府的青石板路上,另一头,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北齐战场,随着硝烟起落,随着马蹄声起伏,牢牢系在那个玄色衣袍的身影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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