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无葬身之地
他那双苍白的手,十指长出了黑色的利爪。
每一次闪现,都必然从巨蟒身上硬生生扯下大块大块的组织,墨绿色的血液和破碎的鳞片如同暴雨般泼洒。
巨蟒发出凄厉的尖啸。
下一秒,一人一魔在街上撞在一起,发出震天的响声。
出乎意料的是巨蟒当即被撞飞,狠狠摔在地上。
整个庞大身躯,皆迸开条条细密裂纹,淌出黏稠深红的血。
如同一滩烂泥。
兰陵王转身,接住雨水,洗去糊了一脸的血迹。
夏美将飞扑过来的邪魔斩杀,然后垂眼注意他垂下的手有细微的颤抖。
她差不多刚刚凝聚好雷电,几乎是同一时刻,短刃倏然展开,九柄短刃皆携带致命狂暴的电弧倾泻而出。
在邪魔的围攻之下,夏美一面闪躲,一面指挥短刃四处斩杀。
雷电不断炸开,邪魔惨叫,许久方才停住。
兰陵王感到腰腹,掌心,头颅,都是一阵锥心的痛。
夏美一步跃到他身旁,扶住他摇晃的身躯,担忧道:“你怎么样?”
兰陵王摇摇头,眼神微凝:“撑得住。”
“咦?”
巨蟒睁开血糊的眼睛,庞大如小山的躯体开始缓慢恢复伤势,变成之前蛇头人身的模样。
祂扒着地面,撑了撑身,又栽下去。
一口血没压住呛了出来,大片大片温热的血,喷溅在裂开的地面上。
墨绿的竖瞳此刻已黯淡无光,每一寸皮肤再次开始淌血,身形变得模糊。
祂突然短促的笑了一声:“这就是杀戮的力量啊,果然厉害。”
夏美迎着祂的目光,挡到了兰陵王身前,半步都没有后退。
怪物饶有趣味的凝视着她。
就在这对峙的瞬间,兰陵王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个一直娇纵调皮的少女,此刻为了保护他,正浑身染血、额发都被打湿贴在面颊上。
但是她的眼神,坚定执拗。
兰陵王看着面前孱弱却坚定的背影,空荡荡的心脏涌上莫名的情绪,可转瞬便被各种杀意包裹。
他闭上眼,拼上全力压制浑身躁动的血液。
实在是……
实在是……
兰陵王捂住眼,唇角上扬到夸张的弧度,睁开眼的那一瞬,眼底是暗无天日的杀戮之色。
实在是太好玩了!!!
果然啊,在你的身边,就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
他的目光落到了更深的黑暗里。
巫千慈站在黑暗里,静静凝视着。
他眼前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巫千慈对上了那双腥红的眼,心中微微一震。
他,发现我了?
不对,他连对付一个魇傀都如此费力,怎么可能会发现我的存在?
巫千慈脚步往后一退,抬头看着无穷无尽的怨气在空气中汹涌激荡。
从这栋楼里喷薄而出,往四面八方散去,又会因为无形的屏障给打回来。
与此同时,巨蟒墨绿的竖瞳,散发森然邪性。
那颗硕大无比的狰狞蟒头,几乎填满了眼帘。
祂的眼底,是一片冰凉的杀意。
而夏美看着巨蟒眼中丝毫不掩的杀意,心下一惊。
随后她眼神一凝,往前走了一步。
兰陵王察觉不妙,他想要拦住她:“美美,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很坚定:“我是夏兰荇德家的孩子,我也可以保护你。”
贞子的伤还没有痊愈,目前只能拼一把了。
夏美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异能灌入手中,雷电之力绽放出夺目耀眼的光彩,噼里啪啦阵阵作响。
破空声中。
她迎面挥出一掌,巨蟒只是轻轻甩动蟒尾,随后在空中炸成一片。
嘭的一声。
雷电寸寸碎裂。
夏美犹如一颗出膛炮弹,飞出十数丈后,重重砸在墙壁上,缓缓滑落到地上。
少女睁开眼睛,喉头一甜,噗嗤一声,吐出一口滚烫的血。
恰好一节似白玉锻成的短萧从她怀里滚了出来,在夜色中有朦胧的光晕。
夏美茫然的看着这一切,鬼使神差般,她捡起了那支萧。
“闭眼。”
脑海中骤然响起一句。
下意识的,她闭上双眼,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刹那,她眉宇间亮起一枚印记。
与此同时,夏美再次睁开眼时,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金色的瞳仁,目光凛冽,居高临下。
兰陵王侧头看她。
阿满。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吗?
她飘于半空,身周镶上一圈淡淡金边。
少女好似在发光。
一双金瞳,静静看着那一行人。
夏美周身的光晕围绕着她,像一只只蝴蝶在她身上旋转,舞动。
她抬眼的一瞬间,看到了站在灯光下的少年。
她目光幽幽,轻声道:“好久不见。”
少年静静望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他轻轻笑了笑。
“好久不见。”
而巨蟒瞧见夏美的变化,墨绿的竖瞳瞬间绽放出惊骇之色:“这是,千机!”
“你是碧落神女阿满!”
“怎么可能,你不是死了吗?!”
下一息,巨蟒猛然旋扭蟒身。
夏美周身白色光晕大作,连续不断的符纹从短萧飞出,盘旋在她四周。
符纹降下,缠绕着巨蟒,一圈一圈勒紧,肉眼可见的,巨大的身形开始消散。
巨蟒目眦欲裂,嘶声吼道:“还不来帮我?”
一抹黑影掠过,那人甩开红伞,潦草画圈:“令行。”
他周身爆出刺眼血光,将符纹杀尽。
等夏美再睁开眼,眼中金光散尽,而黑衣人已经带着巨蟒纵入夜色。
过了半晌,夏美回头朝他笑笑。
“我好像……没力气了。”
夏美虚弱到说话都是气音,她唇角绵绵不断的溢出血,宛如雪中寒梅,刺目极了。
她望向兰陵王,眼皮阖上陷入黑暗的那瞬间,她仿佛看到兰陵王平静淡漠的眼神。
另外一边。
一人一魔逃至郊外。
巨蟒还未来得及喘息,只听耳边传来破空之声。
下一息。
‘嘭’的一声,祂的身躯轰然炸碎,粘稠的血液犹如一场雨哗啦啦落下,临死前瞳仁满是恐惧与茫然。
巫千慈目露警惕的看着天边,他手持红伞,伞面不断浮现模糊的鬼脸,似在狰狞嘶吼。
从夜色中掠来一道人影。
熟悉的清秀面容露出个堪称温柔的笑。
恰好一滴怪物的鲜血溅到少年眉心,如慈悲观音。
头顶上方毫无预兆的落下一句轻飘飘的嗓音:
“好久不久啊,小石头~”
巫千慈退后一步,皱眉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两人缓慢对上视线,四目相接的一刹那。
巫千慈心重重一颤。
空气的流动变得滞涩。
兰陵王又笑了。
这回在笑自己。
他说:“不好意思,看着你这张脸喊顺口了,忘记你不是那个人了。”
巫千慈眉眼深深,他脚步凝滞。
身体的力量在那个人到来后一丝一毫都无法使用,甚至连身体的控制权也被剥夺。
“你很强大。”巫千慈索性放弃挣扎,他挑眉道:“所以刚才一切,是你在作戏?”
“我有点好奇,这场戏是作给我看,还是……那个女孩?”
“不重要。”兰陵王漫不经心的说,他手上拿了只兔子,正抛着玩,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乐此不疲地反复,“你要做什么,杀什么人,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我来找你,只是单纯的打个招呼。”
他的瞳孔被沉沉的暗色覆盖,越来越黑。
“不过……”
“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得提醒你一句。”
“壶鬼千慈,你选错了路,这条路会越走越狭窄,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
多么可笑的字眼。
巫千慈忍不住笑。
直到兰陵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他重新能动弹时,他都在笑。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
我该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