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篇 章回三十九 权弈暗涌
春深时节,御花园的繁花似锦,却丝毫驱不散萦绕在萧景逸心头的寒意。
解了禁足,他依例需每日前往文华殿,聆听阁臣讲读经史,参与朝政议论。这让他得以更清晰地触摸到朝堂之下,那暗流汹涌的脉搏。
几日下来,他紫眸微垂,看似专注聆听,实则将殿中众臣的神色、奏对的机锋,尽收眼底。
兵部右侍郎赵元启,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和事佬模样,只是在提及北境粮草调度时,那精光内敛的细长眼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承玉,则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弹劾官员的奏本愈发犀利,今日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兵部几位与靖王门下过往甚密的官员,指责他们“督办粮饷不力,贻误军机”。
萧景逸心中冷笑。李承玉此人,乖张阴鸷,行事不择手段,与他那位清冷孤高的皇叔姜绪衍素来政见不合,积怨已久。
他攻讦姜绪衍一系,倒不算意外。只是……这“贻误军机”的帽子,扣得实在巧妙,恰好说在了龙椅上那位多疑帝王最敏感的神经上。
果然,端坐于上的皇帝,面色沉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螭首,并未立刻表态。萧景逸知道,父皇生性多疑,对功高震主的叶牧遥早已心存忌惮。
此刻有人跳出来指责“贻误军机”,无论是真是假,都正合帝心——正好借此敲打叶牧遥,甚至……若能借此削弱叶牧遥的兵权,那是再好不过。
散朝后,萧景逸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缓步走在出宫的甬道上,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北境的局势。
陆颂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殿下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凝重的气息。
“颂淮,” 萧景逸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宫墙一角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声音低沉,“你说,叶将军此刻在北境,是希望他打胜仗,还是打败仗?”
陆颂淮一怔,脱口而出:“自然是打胜仗!叶将军用兵如神,定能凯旋!”
萧景逸转过头,紫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怀着纯粹英雄梦的少年:“凯旋?或许吧。但有时候,凯旋归来,等待他的,未必是封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宫墙内的阴谋:“你想想,若他大胜而归,携赫赫军功,兵权更重,威望更高,父皇会如何想?赵元启、李承玉那些人,会如何做?他们会甘心看着一个他们无法掌控的武将,权倾朝野吗?”
陆颂淮脸色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
萧景逸继续冷静地分析,如同在棋盘上推演:“反之,若他败了……损兵折将,丧师辱国,那更是现成的罪名。届时,弹劾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向父皇的案头,夺职、问罪,甚至……性命难保。”
他抬起眼,紫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光:“所以,你看,如今这局面,叶牧遥是胜亦危,败亦危。他就像一头被引入陷阱的雄狮,四周布满了淬毒的利刃。胜了,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败了,军法如山,罪责难逃。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陆颂淮听得脊背发凉,他从未想过,一场边境战事,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凶险的朝堂博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知道,他仰慕的那位将军,正身处一个无比艰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似无意,却在与萧景逸擦肩时,极快地将一个小纸团塞入他手中。
萧景逸面不改色,借着袖子的遮掩展开纸团,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立储风声起,未定。”
他指尖微微一颤,将纸团碾碎,任由碎屑随风飘散。
立储!
这个消息,如同在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父皇年事渐高,立储之事迟早要提上日程。大哥早夭,如今有资格争夺储位的,便是二哥萧凛峥与他萧景逸。二哥背后有部分文臣支持,又与太傅乔邈之关系匪浅;而自己……除了这尴尬的皇子身份,和一群或明或暗的敌人,还有什么?
这立储的风声一出,只怕朝中各方势力都要重新站队,新一轮的明争暗斗即将拉开序幕。而北境叶牧遥的死局,或许也正是某些人为了在立储之争中占据优势,而精心布下的一步棋!若能借此扳倒可能与靖王(甚至可能间接与自己)有所关联的叶牧遥,无疑能沉重打击对手。
萧景逸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前有叶牧遥的死局牵动着他身边人的心,后有立储风波将他卷入漩涡中心。这京城,果然是一刻不得安宁。
他抬眼望去,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阙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金碧辉煌之下,是噬人的黑暗。
“走吧,颂淮。” 萧景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立储风声从何而起,背后又有哪些推手。同时,北境的局势,他也绝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叶牧遥……纵然他此刻无力改变那死局,但也需早做谋划。
至少,要护住身边这仅有的、愿意追随他的人。
夜色中,主仆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入这深宫无尽的阴影里,仿佛两叶扁舟,即将驶入一场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之中。
翌日清晨,萧景逸果然接到了面圣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