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无声
(波士顿的雪夜之后)
司逸开始做梦。
梦里总是圣岚中学那条长长的、种满樱花树的坡道。阳光被枝叶切碎,洒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他看见自己穿着高三的制服,抱着竞赛习题集匆匆走过,眼角瞥见一个高一新生的身影——沈汐蹲在路边,对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轻声细语。
“你也迷路了吗?”她拆开手里的牛奶糖,递过去。小猫警惕地后退,她也不恼,只是把糖放在地上,站起身时拍了拍裙摆的灰。风恰好吹过,扬起她耳侧细细的碎发,也吹落了满树樱花。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仰起脸,眯着眼笑了。
梦里的司逸停下脚步。现实中的他,在那一天,其实根本没有停留。
“如果当时回头了……” 梦里的他常常这么想。然后场景就会切换。
切换到图书馆。不是递书那次,是更早,她刚入学不久。她抱着一摞比她下巴还高的资料,摇摇晃晃地往阅览区走。最顶上一本厚重的《欧洲建筑史》滑了下来,他恰好经过,伸手接住。
“谢、谢谢学长!”她慌慌张张地道歉,脸涨得通红,怀里的书又差点全洒了。他帮她扶稳,瞥见最上面一本是《胃病调养食谱》。
“注意身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留下她在原地,耳根的红蔓延到脖颈。
梦里,这个场景被放慢了。他能看清她颤抖的睫毛,看清她校服衬衫第二颗扣子有些松了,看清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混合着旧书的油墨香。
然后,是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竞赛集训,其实他早就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却鬼使神差地留到了最后。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蜷在靠窗的座位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可那天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他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抖,像风雨中无处可依的蝶。
于是,他走下楼,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饮。蜂蜜柚子茶,甜腻腻的,女生大概会喜欢。他记得她课桌里常备着这个牌子的糖果。
端着纸杯回去时,她已经坐直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却还强撑着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是抖的。
他把温热的杯子放到她手边。“喝了。”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眼睛里还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学、学长……”
“题不是那么解的。”他抽走她的草稿纸,随手从自己包里拿出笔,拉过椅子坐下,“辅助线添这里,看到没?然后利用相似……”
他讲题时,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混合着窗外雨水的气息。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但被另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覆盖了。她小口啜着柚子茶,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讲完,抬眼看她:“懂了?”
她点头,点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咳得眼眶更红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轻,一触即分。两人都愣住了。
窗外雨声渐大。
梦里,这个片段被反复播放,每一次都有新的细节。比如她杯子边缘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口红印。比如她偷偷抬眼看他时,飞快移开的目光。比如他拍她背时,指尖传来的、属于她的、异常纤细的骨感。
画面又变。是学校的露天电影夜,放一部老掉牙的爱情片。他和朋友坐在后排,看见她和几个女生挤在前排的角落。电影放到煽情处,周围响起低低的啜泣和笑声。荧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她看得很认真,怀里抱着一小袋爆米花,却没怎么吃。
电影散场,人群拥挤。她被人流带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隔着几个人,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站稳,回头寻找,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扫过,没有聚焦到他,又转了回去,跟着朋友走了。
梦里,他清晰地看见自己收回的手,指尖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
还有一次,是在学校后门的小书店。他在找一本绝版的参考书,偶然在文学区看见她。她踮着脚,试图够书架顶层的一本诗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有点懊恼地鼓起脸颊。他走过去,轻而易举地帮她拿了下来。
是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她接过书,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学长……你也看诗吗?”
“偶尔。”他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这本……我很喜欢。”她小声说,手指摩挲着书封,“尤其是那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她没有说完,抱着书匆匆跑去结账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聂鲁达的诗集,翻到那一页。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那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寒冬,在无数个被回忆浸透的深夜里,他才恍然惊觉,那诗句竟像一句残酷的谶语。
梦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食堂里她总是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餐盘里的食物动得很少,但会小口小口喝完一碗汤。体育课跑圈,她总是落在最后,脸色发白,却从不请假。天文社夜观星象,她裹着厚厚的毯子,指着猎户座,说那颗最亮的参宿四,其实可能已经爆炸了,只是光要走很久才到地球。
“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它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样子。”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你说,我们看到的彼此,是不是也有时差?我看到的是几分钟前的你,你看到的是几分钟前的我。”
那时他只当是小女生的奇思妙想,随口应了句:“相对论不是这么用的。”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现在他才明白,她说的时差,是生与死的时差,是记忆与现实的时差,是他困在“过去”而她已走向“未来”的、永恒无法跨越的时差。
有些梦是甜的。梦见他们唯一一次“约会”——如果那能算约会的话。高二的寒假,学校组织优秀学生去大学参观。在大巴车上,她晕车,脸色发青。他默默递过去晕车药和拧开的水。她吃完药,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大巴颠簸,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有些痒。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直到半边肩膀发麻,也没舍得推开。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光影,他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
那时他觉得,从学校到大学的那一个小时车程,是他一生中最短暂,也最漫长的旅途。
还有一些梦,带着后来知晓真相的、尖锐的痛楚。梦见她捂着胃,额头冒出冷汗,却还笑着对他说“没事,老毛病了”。梦见她在笔记本边缘,用极小的字反复写着“要撑住,不能让他知道”。梦见她深夜躲在宿舍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体检报告单,肩膀无声地耸动。
有一次,他梦见她站在那片樱花坡道的尽头,穿着他们初遇时的校服,背对着他,望着远方。
“司逸,”她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像风吹散的花瓣,“我要走啦。”
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然后他就醒了。在波士顿公寓的单人床上,在凌晨三四点最深的黑暗里,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钝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是异国他乡陌生的、寂静的夜,远处偶尔传来警笛或汽车驶过的声音,更显得房间空寂。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条短短的围巾,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毛线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但确实存在的实感。
他侧过头,看向书桌上那个相框。晨光熹微,正一点点爬上窗棂,给照片里少女的笑脸镀上一层极淡的、温柔的金边。
天,又要亮了。
他必须起床,洗漱,穿上熨帖的衬衫,系好领带(这次没有歪),带上论文和笔记本,走向实验室,走向那个没有她的、必须继续的明天。
回忆是绵密的针,一遍遍刺穿他,将他钉在名为“过去”的十字架上。
而生活,是那双推着他,不得不向前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