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无声

回国后第三年的春天,司逸主持的联合实验室与几家顶尖医院合作的“晨曦计划”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研发的新一代多模态融合算法,在针对高风险人群的前瞻性筛查中,将某种恶性程度极高的胃癌早期检出率提升了令人瞩目的百分比,且极大降低了假阳性带来的不必要恐慌与过度医疗。成果发表在顶级期刊封面,业界震动。

庆功宴上,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灯光。年轻的团队成员们兴奋地交谈,畅想未来。司逸端着酒杯,站在稍远处的露台上,看着这座不夜城的万家灯火。陈总走过来,与他碰杯:“这一步,走得漂亮。接下来,就是如何让技术真正普惠,下沉到基层。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司逸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嗯,路还长。”

庆功宴结束,已是深夜。司逸没有让司机送,自己沿着江边慢慢走。春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这些年,他很少让自己停下来,像今晚这样独自漫步,更是少有。

他走到一处熟悉的观景平台。很多年前,沈汐曾指着对岸的灯火说,将来要在那里最高的写字楼里工作,下班后就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江景。那时他笑她志向远大,她皱皱鼻子,说“想想又不犯法”。

如今,对岸最高的那几栋楼,他实验室的合作方就在其中。灯火彻夜不息。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准备离开。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平台边缘的长椅。那里坐着一个人,身影在路灯的阴影里,有些模糊。似乎是个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司逸本不欲打扰,脚步却顿了一下。或许是今夜春风太软,或许是酒意未散,又或许是那身影透出的孤独与悲伤,在寂静的夜里过于清晰。他迟疑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他习惯随身带一包,是沈汐生病时养成的习惯,后来竟也改不掉了。

他走过去,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纸巾轻轻放在长椅空着的那一端。“需要吗?”他问,声音在夜风中很温和。

那身影似乎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的模样,清秀,但此刻眼圈通红,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无助,还有一丝被撞破脆弱的狼狈。她看着司逸,又看看那包纸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抓起纸巾,抽出一张,用力按在眼睛上。

司逸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靠近。他转过身,面向江水,留给她一个安静的、不具压迫感的背影。江风徐徐,远处有货轮低沉的汽笛声传来。

过了一会儿,身后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停了。传来窸窸窣窣整理的声音。

“谢谢。”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很轻。

“不用谢。”司逸没有回头。

又是短暂的沉默。女孩似乎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稳着呼吸。

“我妈妈……查出来了。胃癌。中期。”她忽然开口,声音颤抖,但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医生说了很多,手术,化疗,靶向药……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要很多钱,而且……而且不一定有用。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刚打电话跟我舅舅商量,他让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再次涌上来。

司逸静静地听着。夜风吹动他的衣角。这样的故事,在他这些年接触的数据背后,听过太多。每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天崩地裂。但此刻,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一个陌生女孩的绝望哭泣,依然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细微而真切的涟漪。

他没有转身,依旧看着江水,声音平稳地开口,说的却不是空洞的安慰:“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

女孩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报出一个三甲医院的名字和一个医生的姓氏。

司逸在脑海里快速检索。很巧,那家医院是他们“晨曦计划”深度合作的试点医院之一,那位医生他也认识,是一位业内颇有名气、以严谨和耐心著称的胃肠外科专家。

“李主任医术很好,也负责。”司逸说,“中期并不意味着没有希望。现在的治疗手段比以前多,也精准得多。‘晨曦计划’你听说过吗?他们医院是首批落地应用的,针对你母亲这种情况,或许有进入临床试验组或使用新辅助治疗方案的机会,能争取更好的预后。”

女孩的抽泣声停了,似乎在努力消化他的话。“晨……晨曦计划?”

“一个针对早期和部分中期消化道肿瘤的精准筛查与治疗优化项目。”司逸简洁地解释,“如果你母亲的情况符合入组条件,可能会多一个选择。当然,这需要主治医生评估。”

他停顿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只有名字和实验室邮箱的简洁名片——他从不轻易给私人联系方式。但此刻,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名片背面快速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行数字。

“这是李主任团队里一位负责临床协调的研究员的联系方式,姓王。你可以明天上午十点后打这个电话,提我的名字,说清楚你母亲的情况和住院号。她会帮忙跟进,至少能让你更清楚目前的治疗路径和可能的选项。”他将名片放在长椅上,依旧没有回头,“记住,先冷静下来。你是你妈妈现在最需要的支柱。慌乱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清晰的信息和理性的选择可以。”

他说完,不再停留,迈步离开了观景平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稳定,渐渐远去。

女孩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陌生男人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拿起长椅上的名片。正面只有两个字:司逸。背面是手写的联系人和电话。字迹挺拔有力。

春风依旧温柔地吹着,江水无声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光河。女孩紧紧攥着那张轻薄的名片,仿佛攥着一根意外的、细细的蜘蛛丝。她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中那灭顶的绝望里,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这个叫司逸的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晨曦计划”具体是什么,更不知道那通电话能带来什么。但在这个近乎崩溃的夜晚,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这包纸巾,这张名片,以及那个始终未曾转身、却给予了她意想不到的、具体指向的平静声音,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暂时稳住了她不断下坠的世界。

她将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包里,用纸巾彻底擦干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深沉流淌的江水,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不再踉跄。

她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尽可能地挺直脊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司逸正在实验室与团队成员分析一批新的临床数据。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走到走廊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司逸老师吗?”一个有些熟悉、但已平静许多的女声传来,是那晚江边的女孩。

“是我。”

“司老师,您好。我是那天晚上在江边……谢谢您。我联系了王研究员,她人很好,帮我详细解释了我妈妈的情况,还帮忙协调了李主任的时间,做了更深入的评估。评估结果……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乐观一些,有手术机会,而且符合一个新辅助治疗临床研究的入组标准,我们决定试一试。”女孩的语速很快,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和感激,“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没有您那天晚上……我可能真的就……”

“不用谢我。”司逸打断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是你母亲的情况本身有治疗空间,也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好好配合治疗,保持信心。会好的。”

“嗯!谢谢您!等我妈妈情况稳定了,我……我一定……”

“好好照顾你母亲,就是最好的感谢。”司逸说完,客气地结束了通话。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实验室位于大厦的高层,视野开阔。春天的阳光明媚,城市在脚下铺展,充满活力,也充满无数不为人知的悲欢。

他想起了沈汐。如果当时,有这样的技术,这样的项目,这样的“多一点可能”,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时光不能倒流,假设没有意义。

但,或许正是因为那个“不一样”的结局未能发生,才有了后来这一切的推动力。才有了冰冷的算法里试图注入的温度,才有了屏幕前不眠不休的深夜,才有了此刻这通来自陌生人的、充满希望的感谢电话。

这不是赎罪,不是补偿。这是一种更复杂、也更坚韧的联结。将个人的、巨大的失去,转化为一种向外的、或许能惠及他人的力量。如同沈汐留下的那盆风信子,独自开放后,却引来了满窗台的生机。

司逸收回目光,回到会议室。年轻的团队成员们正在热烈争论一个技术细节。他走进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刚刚接到反馈,‘晨曦三期’入组的第一批患者,早期疗效评估数据比模型预测的还要好一点点。”他语气平淡,但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继续。我们来看看下一个优化点在哪里。”

会议继续。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白色的书写板和每个人专注的脸上。

窗外,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喧嚣,忙碌,充满无数的相遇与别离,希望与挣扎。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许正有一个家庭,因为多年前另一个女孩未能等到的“可能”,而抓住了延续下去的微光。

司逸站在白板前,书写着复杂的公式。他的侧影在春光里显得清晰而坚定。那条颜色杂乱、短短的围巾,依然静静地躺在他办公室抽屉的深处。那本写满少女心事的《司逸观察日记》,和那封最后的信,被妥善收藏。

他不再需要时刻将它们带在身边。因为它们早已化作他骨骼的一部分,心跳的节奏,前行的动力,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永不熄灭的、温柔而沉默的光。

春天,年年如约而至。

而有些人,即使化作星辰,沉默于苍穹,他们曾散发过的光与热,他们未能完成的“可能”,依然会以另一种方式,在活着的人间,在时间的缝隙里,在每一个不曾放弃的“晨曦”中,悄然生长,绵延不绝。

(全文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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