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
时间在沉寂中悄然流逝。
宫远徵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指尖那微弱的脉搏和呼吸上。
内心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后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掌心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宫远徵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屏息凝神地看向小枫。
只见她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起,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初时是茫然的,带着刚醒的朦胧,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曲小枫:“远…徵…?”
她的声音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宫远徵:“我在!”
宫远徵立刻应道,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
他下意识地想凑近,却又猛地想起自己“病弱”的人设,动作硬生生顿住,脸上迅速堆砌起担忧和虚弱,语气也放缓放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气弱
宫远徵:“你感觉怎么样?心口还疼吗?别乱动,月公子刚来看过,说你需静养。”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小枫的意识逐渐回笼,心口处隐隐的钝痛和身体的虚弱感让她想起了昏迷前的事。
她看着宫远徵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这次倒有几分真),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
…
一丝奇怪的、类似心虚的情绪?
她轻轻摇了摇头,尝试动了一下,立刻被心口的抽痛阻止,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曲小枫:“嘶…”
宫远徵:“别动!”
宫远徵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却轻柔无比
宫远徵:“伤口才止住血,不能乱动。”
他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小勺小心翼翼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宫远徵:“慢慢喝一点,别急。”
他的照顾无微不至,眼神里的关切也做不得假。
小枫顺从地抿了点水,喉咙的干涩稍缓,她看着宫远徵,忽然想起昏迷前他似乎正要为自己施针,手法看起来…
很是熟练老道?
曲小枫:“你…你刚才为我施针了?你的身子…怎么能耗费心神…”
宫远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光顾着着急,忘了维持废柴人设了!
他脑筋急转,脸上立刻露出更加虚弱的表情,甚至还配合着轻咳了两声
宫远徵:“咳咳…是月公子…月公子下的针,我只是…只是在旁边看着,学了一两分皮毛,关键处都是月公子出手的…”
他语气飘忽,努力将功劳推给月公子
宫远徵:“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随意在你身上施为…只是情急之下,按住了几个止血的穴位罢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神“真诚”又带着“病中”的无力感。
小枫刚醒,头脑还不甚清醒,见他气息不稳、脸色难看,不疑有他,反而心疼起来
曲小枫:“原来如此…你也吓坏了吧?快别站着,坐下歇着…”
她甚至想抬手推他坐下,却又牵动了伤口,眉头再次蹙起。
宫远徵见她如此,心中更是酸涩难当。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在担心他“虚弱”的身体。
他顺从地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
宫远徵:“我没事,你才要紧。都是我的错…”
曲小枫:“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以为是近日自己忧思过重,加之“照顾”他太过劳累所致,
并不知根源在于他的索取无度。
她越是这般懂事,宫远徵就越是愧疚难安。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将一切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看着她还缠着纱布的胸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说出来,无异于雪上加霜,只怕她的心脉承受不住。
就在这时,阿渡端着刚煎好的新药进来了。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阿渡:“公主,该喝药了。”
她小心地将药碗递过来。
宫远徵立刻伸手接过,动作自然
宫远徵:“我来喂她。”
他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了,才送到小枫嘴边。
小枫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心中下意识地一紧。
虽然月公子说了是调理身子的,但她总还残留着这是“避子汤”的印象,喝起来难免有些心理障碍。
她偷偷瞥了一眼宫远徵,见他神色如常,只是专注地吹着药,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这才稍稍安心,顺从地张口喝下。
药汁入口,似乎…比之前那碗更苦一些,还带着几分不同的药材气味。
但她对药理精通不多,只当是月公子换了方子的缘故,并未深想。
宫远徵看着她一口口将真正的、温和的避子汤(兼养护心脉)喝下,心中滋味复杂。
一方面庆幸她未起疑,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欺骗感到唾弃。
他只能更加细心地喂药,试图用行动弥补万一。
一碗药见底,小枫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
宫远徵替她擦净嘴角,柔声道
宫远徵:“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小枫确实觉得疲惫,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临睡前,她模糊地想,远徵今日似乎格外温柔体贴,虽然依旧“病弱”,
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太累了,来不及细想,便沉沉睡去。
宫远徵确认她睡熟了,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替她掖好被角。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小枫恬静的睡颜,眼神晦暗不明。
谎言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而他,已然深陷其中,不知该如何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