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旧梦
暮春时节,临安城,西湖畔。
细雨如酥,沾湿了柳梢新绿,也润泽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新芽混合的清香,偶尔夹杂着远处酒肆飘来的酒曲味,与湖面微风带来的水汽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江南韵味。画舫穿梭于湖光山色间,桨声欸乃,丝竹声声,婉转悠扬,偶尔夹杂着几许吴侬软语的低吟浅唱,如梦似幻。
湖畔的垂柳依依,新抽的嫩芽在雨中显得格外娇翠,仿佛能滴出水来。然而,这表面的繁华与诗意,却掩不住大宋王朝风雨飘摇的内忧外患。
北方的金戈铁马,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威胁着这偏安一隅的繁华。临安城虽是天子脚下,却也人心浮动,暗藏着对未来的不安与焦虑。
岳州府,一个临近临安,却又显得格外偏僻的角落,坐落着一座破败的剑庐。剑庐的墙壁斑驳,青砖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屋顶的瓦片也有些残缺不全,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寂寥。
庐主姓李,名信,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却肩宽背直,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其挺拔如松的气度。
他的面容俊朗,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意,眉宇间仿佛刻着千年的尘埃,深邃的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迷茫。
李信的剑法出神入化,一柄无名重剑,剑身宽厚,古朴无华,常年被他擦拭得乌黑发亮,仿佛能映出月光。
这柄重剑在他手中,能劈开顽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也能斩断急流,让水花瞬间凝滞。然而,他从不轻易示人,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光独自演练。
剑影在庐内闪烁,带着破风的呼啸,每一次挥舞,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他总觉得,这剑法并非他今生所学,而是刻在骨血深处的记忆,每一次演练,都像是在唤醒沉睡的本能。
他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是无尽的荒原,黄沙漫天,风声呼啸。一座巍峨的长城横亘天地,如同一条巨龙,蜿蜒盘旋,烽火台高耸入云,狼烟滚滚。
他手持重剑,铠甲染血,背靠着一个撑伞的女子,那女子身姿曼妙,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油纸伞伞面上的银线绣着未褪的星光,在烽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金戈铁马,血染黄沙,无数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那女子舞姿翩跹,看似柔弱无骨,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杀伤力,每一次旋转,每一次伞尖轻点,都能带走数条性命。
梦醒时分,他总能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遥远的过去,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牵挂,让他常常在清晨的微光中,感到无尽的空虚。
这日,细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剑庐外传来一阵喧哗,打破了岳州府小巷的宁静。几个泼皮无赖正围着一个卖艺的女子叫骂。
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的茜色襦裙,裙摆处绣着几朵淡雅的枫叶,随风轻摆,更添几分飘逸。她手持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她容貌倾城,眉眼如画,顾盼生辉,却又带着一丝清冷与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即便面对无赖的骚扰,她也只是轻蹙蛾眉,并未流露出丝毫慌乱,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
“小娘子,何必卖艺辛苦?不如随爷们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风吹雨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油腻的粗布衣裳,露出猥琐的笑容,伸手便去抓女子的手臂。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跟着哄笑,全然不顾周围路人投来的鄙夷目光。
女子身形一侧,如柳絮般轻盈,油纸伞在手中轻巧地一转,便避开了汉子的咸猪手。伞面拂过汉子的脸颊,带起一阵微风,却也让他感到一丝凉意。
她声音清脆,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婉,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
公孙离:“这位壮士,小女子卖艺为生,望您自重,莫要自讨没趣。”
“自重?哈哈!在这岳州城,爷们就是规矩!不识抬举的臭娘们!”另一个无赖叫嚣着,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恶风冲了上去。他仗着人多势众,以为女子不敢反抗。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闪过。李信不知何时出现在剑庐门口,他手中无剑,只是一根寻常的木棍,却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木棍轻巧地一挑一拨,便轻易拨开了那无赖的拳头,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伤人,又让对方失去平衡,踉跄后退。
李信:“滚。”
李信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冬日里冰冷的湖水,瞬间让周围的喧嚣冷却下来。他的眼神冷冽,扫过那群无赖,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群无赖被李信的气势所慑,又瞥见剑庐内隐约可见的兵器架,以及李信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息,心知踢到了铁板,不敢再造次。他们骂骂咧咧地收回了手,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散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李信一眼,却终究不敢再上前。
女子对着李信盈盈一礼,姿态优雅,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公孙离:“多谢公子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她的目光落在李信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好奇,仿佛要看透他平静的外表。
李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伞上,那伞面上的牡丹纹样,与他梦中女子的伞分毫不差,甚至连花瓣的褶皱都如此熟悉。他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触动了,那是一种强烈的共鸣,让他胸口的疼痛变得清晰起来。
李信:“不必。”
李信淡淡地回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转身欲回剑庐,仿佛要逃避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
公孙离:“公子可是这剑庐的主人?”
女子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能穿透人心。
李信脚步微顿,他转过身,第一次仔细打量她。她的眉眼,她的身姿,她手中的油纸伞,都与梦中的女子完美重合。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仿佛隔着千年的时光,他们再次相遇。
李信:“是。”
他简短地回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公孙离:“小女子公孙离,乃是长安……不,是临安的舞姬。今日在此地卖艺,不曾想遇到麻烦。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可否为公子舞上一曲,聊表谢意?”
公孙离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试探,仿佛要看透他平静的外表,寻找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她注意到李信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心中更加确定,眼前这个男子,与她一样,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信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了梦中那女子翩跹的舞姿,想起了那伞面上的星光。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看到她起舞,想要验证心中的猜测。然而,理智又告诉他,这一切太过诡异。
李信:“不必。”
他再次拒绝,声音却不再那么冷硬,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害怕,害怕一旦确认,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公孙离微微一笑,并未气馁。她知道,眼前这个男子,与她一样,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有的是时间去揭开它。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剑庐门口的石阶上,碎银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公孙离:“这是小女子的一点心意,请公子收下,权当是今日打扰公谢罪。”
李信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公孙离身上,仿佛要将她刻入脑海。公孙离也不再坚持,她再次施礼,然后撑开油纸伞,轻盈地离开了。她的背影在小巷中渐渐远去,茜色的襦裙在微风中摇曳,如同盛开的枫叶。
李信站在剑庐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茜色消失在巷口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见石阶上的碎银,以及碎银旁,不小心遗落的一枚小巧的木簪。木簪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枫叶,簪身有些磨损,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他弯下腰,捡起木簪。指尖触碰到簪身,一股微弱的暖流瞬间涌入体内,同时,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画面:一个女子将这枚木簪插在他的发间,笑语盈盈,她的手温柔地抚过他的鬓角,眼中充满了爱意。
“公孙离……”他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胸口那股隐痛变得清晰起来,连带着那被尘封的记忆,也开始蠢蠢欲动。他紧握着木簪,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他和她,绝非第一次相遇。这枚木簪,这把伞,这些梦境,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