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深邃
相府之中,钱枫拾阶而上,步至二楼,拱手道:“丞相。”李澈缓缓转身,唇角微扬,笑意温和:“坐吧。”钱枫稍一颔首:“丞相请。”二人对坐,李澈目光沉稳,开口问道:“王卿的案子查得如何?”钱枫答道:“云晨仍在追查,不劳丞相费心。”
李澈闻言,轻轻点头,语气感慨:“多亏了你们这些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啊。不然,朝堂之上,光靠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可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
钱枫谦逊道:“丞相过誉了,臣等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李澈轻笑一声,目光中透出一丝追忆:“想当年,我也如你们这般有朝气、有活力。可如今……唉,到底是老了。”
钱枫神色一肃,郑重道:“丞相,枫有一言,望您能听。”李澈淡然一笑:“庆法虽严明,但也未曾禁人开口说话。”钱枫正色道:“孔子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丞相为大庆奉献二十余载,您的名字早已铭刻在庆人心中。您的身体不好,臣恐您再难承受如此压力。近期朝政动荡,如同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卷走了很多人。丞相,您是我的恩师,枫不忍见您一步步踏入漩涡之中。您是先王托孤之重臣,又是陛下多年的挚友,他们二人也绝不愿您因国事操劳过度而受累了。还望丞相三思吧。”
李澈默然片刻,嘴角仍带着笑,语气却透出些许无奈:“纵观庆史,多少能人将相前赴后继,正是他们的奠基,才成就了今日的大庆。时间如洪流,冲刷万物,却始终无法撼动那些逆流而上的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优胜劣汰,亘古不变。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怕啊……”
说至此处,这位素来铁骨铮铮的丞相嗓音竟微微颤抖,“我怕自己会像秦相吕不韦一样,为国尽心十数载,最终却落得饮鸩自尽的结局。有时我常想,是否我做多了?但转念又觉得,或许我还做得不够。其实,我早已预料到何潇此次北伐不会成功,却未加以阻止,因为人总需有所失,才能有所悟。他还年轻,莽撞,总要长些记性。”
钱枫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抹惊恐:“您这是在拿庆国的军人作赌注!一个败仗,可能会使万人、甚至百万人殒命疆场。您既已洞悉结局,为何还要放任他前行?”
李澈目光深邃,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是磨砺。任何一条通往帝王之路的旅途,都必须经历失败。纵然失去十万条性命,只要能锻造出一位千古一帝,那便值得。”
钱枫被这番话震撼得无以复加,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一时间难以言语。李澈见状,继续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去教导周淮安?”
钱枫摇头:“不知。”李澈目光慈和却又隐含深意:“你年过三十,尚未婚配,而那燕雪也算贤惠女子,与她相伴,对你大有益处。”
钱枫并未直接回应,只是恭敬地俯身行礼:“师父,弟子受教了。”他的脸色复杂难辨,转身离去。李澈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似穿透了层层宫阙,直抵天际。
乌兰宫内,纳拉普鑫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沉静而威严。莞相兀良哈詹拱手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大王,我军已接连败于庆国,两座城池尽失,您看,是否该派些增援了?”纳拉普鑫闻言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却透着冷意:“先让他玩够了,下地府的时候,才能没有遗憾。”
兀良哈詹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赞道:“大王英明!”
纳拉普鑫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时空。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寡人当了二十年莞王,终于等到今日了。”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这天下之大,除了李尘风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谁的内力还能与寡人比肩?”
兀良哈詹立刻接话,满脸堆笑:“大王神勇无敌,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更兼智谋无双,实乃天命所归!”
纳拉普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对这样的奉承不以为意,却又忍不住调侃道:“兀良哈詹啊,你拍马屁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却隐隐透着一种久经压抑后的解脱感。殿中的大臣们齐齐躬身,声音洪亮:“恭送大王!”
走出宫殿,纳拉普鑫站在石阶上,仰望着天空中翻涌的乌云。他的眼神渐次变得悠远,思绪飘回了过往的点滴时光。十余年的隐忍、挣扎,以及那些无数个孤寂漫长的夜晚,此刻都化作了一种深埋心底的力量。他记得父亲临终时紧握着自己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嘱托道:“一定要带领族人走出草原……”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稚嫩的少年,却背负起了整个部落的希望。他咬牙坚持,一步步统一了草原各部,建立了莞国,并在西北迅速扩张势力,只为让族人不再被束缚于那片贫瘠的土地。
想到这里,纳拉普鑫垂下眼帘,停止了对天空的凝视。他低头片刻,随后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寝宫的方向缓步而去。风吹动衣袍,他的背影显得坚定而孤独,如同一座横亘在历史洪流中的巍峨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