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试探
“兰若公主跟着达哈他们骑马去了,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朵儿兰轻叹口气,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没说什么,朝着毡帐走去。
毡帘窸窣地响动,朵儿兰猫着腰进帐,看清帐内景象一怔。
少年坐在草地上,上半身光裸,露出精壮紧实的肌肉纹理,闻声抬头,含着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她,伤口渗出来的血迹凝结成绛紫色,看起来伤口裂开的时间很长了。
朵儿兰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那件染血的脏袍子,下意识蹭了蹭鼻尖,木瓜蕾跟进来,看到朝芸笙的模样也是一愣。
“木瓜蕾,让阿吉泰帮我把日阿西的衣裳拿过来,给他换上。”
吩咐了一句,朵儿兰熟稔地坐在桌案旁,眯缝着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打量他。
朝芸笙见惯了尔虞我诈,对这种目光饱含的深意太过熟悉,似戏谑,似嘲弄,是冷眼旁观猎物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轻蔑,是身居高位自上而下冷漠傲慢的逼视。
和他冷漠的父亲如出一辙。
朝芸笙知道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他最会演戏,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朝芸笙乖顺的低下头,眼睫微颤,朵儿兰微微挑眉,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要问他什么,几分笑意慢慢攀上她的眼角,她好奇他想要干什么。
朵儿兰故意没有理他,叫他就这样跪着,拿书案上摆着的后边琉璃镜架在鼻梁上,随手勾起一本册子聚精会神地翻看。
朵儿兰灰青色的眸子清冷透亮,仿佛雪山之巅一株不食人间烟火的冰莲,浓烈的五官却明艳纵意,令人一步开眼。
琉璃镜的锻造工艺还没有那么成熟,这副样式与朵儿兰周身气度很不搭边,类似于民国时期的文人墨客,古板又喜感。
朝芸笙看着那副辣眼睛的眼镜咬了咬牙。
草原人的审美这么淳朴?
坐的时间长了,朝芸笙腰部感到有些吃力,不着痕迹的松了力道,将重心倚在左手上。
朵儿兰听到了动静,缓缓抬眸。“汉人?”
朝芸笙点点头。
“识不识汉字?”
“认识。”
“你会说草原话?”
“会一点。”
朵儿兰自始至终也没抬头。“为什么受伤?”
“被追杀。”
“不要让我再问一句,自己交代。”
朝芸笙眉心一跳。这人还真是没什么耐心。
“朝中大员看上了我的母亲,意图逼迫强娶,父亲不允,惨遭那人构陷,全家流放下狱,父亲拼死护送我出逃,遭朝廷官兵围捕,沦落至此,幸得公主相救,适才得以生还。”
少年抬首,顿了顿,眼眶一瞬间红了,这一番话说的字字真切,寻常人看了都不免动容。
可朵儿兰毕竟不是寻常人。
她俯下身,捏住朝芸笙的下颔,逼迫着他同自己对视,灰青色的眸子不带有任何温度地睨着他。
“家破人亡啊……”
“朝中要员,姓甚名谁?”
朝芸笙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他这番话完完全全是用汉语讲述的,压根没想过要叫她听明白,只是做一出情深意切的戏码给她看。
而这戏,自然是从话本上看的。
朝芸笙愣了愣,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人与他十分相似的一张脸,一字一顿地说。
“南冥四皇子,朝晏橖。”
朵儿兰淡淡地移开了视线,朝芸笙始终含着的一口气,分了好几次吐出来。
“姑且相信你。”
手中的书册翻了一页。“两个选择,其一,留下来,会有足够的食物,过往的一切和我没关系,但如果被发现有任何欺骗的行径,依照草原的规矩处置。”
“其二,离开,至于你的命,就当是长生天的恩赐,沿着乌尔兰江畔走下去,就是南冥。”
“你自己选。”
朵儿兰话音刚落,木瓜蕾钻进帐子里,手里端着木托,最顶上放了一顶风雪帽,下边是一件藏蓝色羊皮袍子,用金线绣着云纹和浪花,腰带上刻着祥兽的图腾,最底下放着长靴,递给朝芸笙。
“谢谢。”
朝芸笙垂下眼睫,偷瞄了一眼朵儿兰,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撇了撇嘴,背过身去换衣裳。
木瓜蕾被他这举动逗笑了,含着笑意说。“我们早都看到了,中原的男孩子怎么还害羞呢?”
少年默不作声,背上的肌肉紧绷了一瞬,又缓缓放开了。
朵儿兰默不作声地勾了勾唇。
朝芸笙换好袍子,转过身来,颀长的身形被很好地突显出来,深沉的藏蓝色给少年增添了几分神秘秀气,朝芸笙眸光炯炯。“我留下来。”
“不再想想吗?”
朝芸笙:“我如今家破人亡,再无处可去,得公主收留,不胜感激。”
“名字,你还喜欢吗?”
“嗯。”
“巴达玛。”
“是。”
“会烤羊肉吗?”朵儿兰神色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似乎会不会烤肉,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少年一愣,没心没肺地笑了。
两人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摸出去。“这边。”朵儿兰轻声说。
朝芸笙发现这公主总是惜字如金。
桃木架下,藏着一条用麻绳绑着的羊腿,朵儿兰抱着臂看着他,用眼神点了点。
朝芸笙会意,撸了撸袍袖,四下翻找粗壮些的树枝,动作麻利地去了皮,又削尖了前端,插进羊腿里,把麻绳摘下来扛着肩上。
羊腿下边铺了一层干草垛,朝芸笙瞄了朵儿兰一眼,走到一边,看着隆起的干柴犯了难。
“公主,草原是怎么生火的?”
朵儿兰低下头,在腰间坠着的鹿皮袋里翻了翻,掏出火折子递给他。
朝芸笙接过,不确定地问了句。“在这里生火可以吗?”
离毡帐挺近的。
“可以,你只管烤,他们不敢说什么。”
朝芸笙颔首,掏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在羊腿上交错划了几道,用干柴简单的架了一个镂空的木堆,
朵儿兰从角落里掏出两个马扎,支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着看他忙活。
朝芸笙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珠,看了一眼朵儿兰的悠闲的身影,叹了口气,默默地一个人把火堆生好。
羊腿是用熏的,相较于炙烤,要多废不少功夫,朝芸笙这么一忙活,又热了满身汗,当下褪去袍子露出半个肌肉紧实的臂膀。
味道已经足够吸引人了,朵儿兰在一旁等的有些着急,忍不住催促道。
“时间久了就焦了。”
朝芸笙看着她快埋到火堆里的脑袋,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他没见过这么好懂的人,不管是眼前这位深夜馋烤羊腿的公主,还是那个不由分说将他带回毡帐的女孩儿,天真的可笑,纯洁的可爱。
“这是中原的炙法,眼下还未熟,公主要是不喜欢,还可以拿下来放在明火上烤。”
“没关系,我并不会炙烤食物,兰若按照我的方法烤,烤出来的羊肉没一回能吃的,还是要听你的。”
“兰若?,是救我回来的女孩儿吗?”
“对。”朵儿兰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公主喜欢看书?”
“嗯。”
“你们中原的书简很有趣。”
“看什么?”
朵儿兰想了想。
“鹿倌撰,互市上边卖的很多,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讲什么的?”
朵儿兰极度痴迷读书,这点从她拇指厚的镜片就能看出来,一提到自己喜欢的书册,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南冥的九皇子。”
朝芸笙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点心虚,瞄了一眼朵儿兰,见她神色平常,并没有试探自己的样子,松了口气,埋下头查看羊腿的熟度。
他当然知道这本书,上京都的笔手照着他的样子写的,上京都的百姓很拥戴他,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文采斐然,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命人买过一本,文辞夸张,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没在看下去。
谁能想到这样一本书册竟然能流传这么远,到了这位公主的手里。
朵儿兰见他低着头,以为他不大感兴趣,也就没有多说。
“好了,公主。”朝芸笙将烤羊腿架在一旁的木架上,朵儿兰搬着马扎凑过来,看得她心情颇好,肉质被烤的金黄,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味。
朝芸笙一个没留神,眼瞧着朵儿兰掏出腰刀就要开吃,快步上前插起羊腿拎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
“公主,没加盐呢,很膻。”
到嘴的肥羊跑了,朵儿兰额角青筋直跳,手上还维持着切割羊肉的动作,朝芸笙为了避免牵扯伤口,撅着腚拎着羊腿,二人面面相觑。
朝芸笙生平头一次见到为了一口吃的要和自己拼命的,又将羊肉原封不动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