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28 眼见为虚

绚烂的青蓝色星云横亘在东北方的天穹上,裹挟着无数色彩各异的闪烁星辰,还有在视觉上比它更接近地平线的几道粉紫色的星云,它们以几乎平行的方式共同组成了宛若矗立在远方地平线上的万丈悬崖的视觉效果——又或者更像是漫天星海刹那倾倒,那奔涌的星云似乎是要朝着人间奔涌而来。

歌秋罗人的夜晚,总是比地球上同样发展阶段的地方要明亮些的。

星缇纱穿着条校服裙,那是她用当初从集市上订的床帘重新染色后改的,不止这一条。晚风吹着她那用毛巾拧得半干的卷发,柔软的鬓角碎发在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康斯特。”

“什么事?”叼着草翘着二郎腿的康斯特坐起来。

“你说为什么我们能在地面上看到这些呢?我是说……如果眼见为实的话,为什么我们的星球没有被撕裂呢?”

这样近的距离,难道不会被那颗蓝莓星——黄桃给地平线上那颗巨大的蓝紫色“土星”起的名字——的引力撕裂吗?变成它行星环的一部分。

但是康斯特没法回答星缇纱的问题,就连另一侧的尤金也在看着天穹沉默着。这里的一切都让后者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要说眼睛这种在进化上十份保守的器官,歌秋罗人整体——甚至这里的许多生命都是……在两颗不同的星球上,难道就这样巧地产生了几乎相同的生物进化史吗?

歌秋罗人那些美丽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告诉尤金,自己与智人来自同一片羊水之海。

“老师!”温斯基用他那比之前好像还瘦了些的腿有点踉跄地跑过来了,扬起不少草屑,让又一次躺回草坪上的康斯特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什么事?”

“您看!我今天拆石膏了!”

“看到啦。”星缇纱抬起头和手,拉着温斯基要他在自己和康斯特之间坐下来。但紧随其后还有卢莱和洛嘉两个绿毛仔,康斯特看了一眼,干脆起身给他们腾位置。星缇纱顺手揉了一把温斯基的脑袋,结果一群孩子嗷嗷叫着也要摸摸就挤上来了。

“老师老师!我今天超额完成任务!萝丝老师让预习的生字我全部学会了!”

“老师我们班今天数学测验我满分!”

“老师老师,我……我长高了!”

“老师老师我学会稳定控制魔力输出了!”

“大家都很棒,你也是。”星缇纱像一株被猫挂满的猫薄荷,又像个照看着一大堆闹腾幼猫的母猫。她笑眯眯地一个一个揉搓过去,揽着招呼着孩子们在自己身旁坐下来。

醉酒之后好像忘记了什么,久违的自如像是第一次降临在星缇纱的身上。在这一天夜里,她是带着像从井下上来那天一样的放松入梦的。

次日的清晨在鸟鸣之中降临的时候,新的工作也要开始了。洗漱完毕之后,星缇纱把麻花辫的尾巴塞进它开头的地方弄成一左一右两个圈,然后扎上三角头巾来到了新收拾好的印刷车间。

这里距离在星缇纱为了凝聚人心坦白萝丝和温斯基身份而进行的武装扫黄使解救的那些人员的宿舍楼很近,事实上,他们之中一部分人经过治疗,目前已经能干一些相对轻松的活计了。帮学校印试卷之类的事情,他们还是能够承担的。

但星缇纱没想到尤金也在这里。

“我看了一下你们准备的稿子。”尤金拿着一沓手抄的资料和文件,站在靠近窗子的位置。刚跟着星缇纱一起进来的、准备等星缇纱做好金属模板之后印刷的印刷员看到这位跟着劳罗拉的车队一起来的尤金先生,顿时感到有点奇怪。但他们看了看星缇纱,后者似乎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不虞。

“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尤金看到星缇纱有点紧张的状态,赶紧学着记忆里的华夏国人笑了一下——大部分苏联人并不喜欢有事没事呲个大牙搁那乐,但对于连死都要说是“含笑九泉”的华夏国人来说,老是板着脸或许确实令人紧张,想来对歌秋罗人而言也是如此,“你们选的这部分资料没有任何问题,我记得你之前也已经写信跟北边商量过了对吧?那很好。不过你看这一部分,用词太专业了,还有这一页纸,对于大部分工厂主来说这个原理其实不重要,你完全可以把这一页都丢掉,换成参数更详细的图纸。还有这里,这一部分我刚才借笔写了一份修订版,你看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尤金把两份资料一起递给了星缇纱。

“谢、谢谢……”

这是一个清凉而晴朗的早晨。

“有您的信件,小姐,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开口的并不是小姐本人,而是拿着羊毛梳为她梳头的贴身侍女。至于那位小姐,只是在那洒在镜子上也泼洒了她满身的清晨天光里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已。

“有什么信件?这么早……”正为小姐梳头的侍女看了一眼白银托盘上的信,那上面的封蜡扣着她不认识的纹样——张开翅膀的一只燕子,头顶上方也是两个翅膀之间的位置还有一个奇怪的、外面布满了一个一个小齿的空心圆环。

小姐没管她,自己伸出手把信拿了下来。

“劳罗拉领地寄来的。”她自言自语着看着自己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的信纸,没有管两个女仆惊诧交换的目光,自顾自地读了起来,“致埃西娅·黛尔·艾缪尔,你的情况和申请已经初步通过审核,接下来我方将派出观察员进行实地调查。如果调查通过,那么我方将以最快速度向您提供投资、资料技术援助及其他您所需要的帮助……”

读了这几句,埃西娅小姐便将那信纸就着折痕单手一折放到了梳妆台上,紧接着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镜子里映出她那在披散的柔软银白长发映衬里的、银白睫毛微微颤动的脸,像是睡着了。

这些天的一切让她有些身心俱疲。

她现在不过二十一岁,却已经继承了母亲的位置成为了艾缪尔女爵。但母亲和更早逝的父亲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财产,而唯一的、在尤利珂伯爵手下任有官职的哥哥伊思,也在半年前出行时因为遭遇匪患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接连举行了母亲的葬礼和宣告自己继任女爵的宴会之后,这个目前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艾缪尔家族已经入不敷出了。

而因为他们一家是在十几年前才成为小贵族的,此时也没什么旁系可以帮衬埃西娅。

哪怕是想要嫁几个旁支出身的出去换钱都完全做不到。

所幸劳罗拉那边给了回音,随信件寄来的还有一小笔钱,说是给她厂子里的劳工改善伙食的。埃西娅扫了一眼那存票上的数字,想都没想就递给了端着银托盘进来的女仆:“去,帮我找个裁缝来,我需要一身新裙子。”

去跟其他商人谈合作可不能穿得太寒酸,否则一定不会被那些空有金钱的家伙放在眼里的。现在她手里的钱很紧张,自然要全部花在刀刃上。劳罗拉领地的那些家伙目光太短浅了,而且还没真正投资就一副金主的态度对她下命令,这给埃西娅的观感并不好。

如果有得选,谁乐意与虎谋皮。

埃西娅并不喜欢应酬,她讨厌麻烦,讨厌那些隆重的宴会,更不喜欢参加贵族小姐们的茶话会。比起这些麻烦的交际,她只想要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在院子里练习她的魔法——尽管那是帝国最不讨喜的金属性魔力。但现在没有办法,即使再不想管那些穷人的生计,埃西娅也必须考虑自己向头顶上的尤利珂伯爵缴纳税款的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个月劳罗拉领地的人来找茬的原因,被打伤了脊椎而且没有及时医治的伯爵现在每天瘫在床上啥也不干就是一个劲地加税。如果不想想办法,光靠自己名下那点田地,就算埃西娅自己也下田种地都不可能交的上今年的税款。

真是疯了。

即使不想管别人,现在也必须想办法保证自己明年还能继续作为贵族生活下去。

女仆手脚还算麻利,在几个小时之后为她找来了一个裁缝。量身高、问要求,一套流程里埃西娅几次提出能否仿制最近听说的都城流行的那些款式,但都被裁缝否决了——原因很简单,裁缝做不到,而且如果埃西娅能出得起做版型那么好的礼服的钱,那她也不该请她这样的裁缝。

埃西娅没法反驳裁缝的潜台词,尽管她感觉到厌恶,但是在母亲死去之后,她是靠着在信里表现出一副要与母亲这样的贵族派决裂的态度,才换得了劳罗拉那一眼注视的。现在的她不能对裁缝之流表现出不好的态度,否则还没有到手的资金说不好就要打水漂了。

埃西娅并没有弗兰罗尼尔双子那样丰厚的家底,就连厂子也仅仅是单纯的手工纺织厂罢了,连定制衣服之类的业务也没有能开起来,更不用提绣花之类附加的东西。事实上,她写信的时间比劳罗拉向弗兰罗尼尔双子投资的消息传出来的时间还要早,彼时无助的她病急乱投医,没有想到劳罗拉真的会回信。

所幸布料还是不缺的,而九月份的尤利珂领地已经转冷。裁缝拿了埃西娅的定金,在一个多星期后将裙子交给了她。那是一条蓝色的长裙,狗牙边小高领的。袖子做的是姬袖,裙摆上添了不少复杂的绣花。由于赶工和绣花的缘故,这裙子并不是当天叫来的裁缝一个人所完成的,而所需支付的尾款也自然是将劳罗拉给的那笔钱用掉了一大半。

“我还需要一副新的手套……”换上了新裙子的埃西娅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觉得旧的手套和帽子都配不上这条新裙子了,“还要一顶帽子才行……算了,还是上街买吧。”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破例,想到买衣服是为了去应酬就更是疲倦。每当这种时候,埃西娅就会想念自己的哥哥。尽管他是个男人,可埃西娅只想当个闲散的贵族小姐,如果伊思还在的话,她或许是不必面对这些繁杂的事务的呀。

她不喜欢为了钱发愁。

可抱怨无用,买到了帽子和手套之后,劳罗拉给的钱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并且次日就已经是她与客户约定好的时间——哦不,现在连客户都还不是,只有等她把这单生意从饭局上谈下来,她才能这样称呼对方呢。

疲倦。

登上马车前,埃西娅回头看了一眼。帽子店的橱窗玻璃映出此时她的模样——浅蓝色的波奈特帽子下是她银白色的微卷长发,而在那头长发映衬里的,是她颜色浓郁却带着倦意的金色眼睛。

应付生意,负担那些劳工和佃户的生活,在宴会上作为伯爵家族实力的一部分——细枝末节微不足道却不能不去的一部分出现,这一切真的都让她无比疲倦。

捏了埃西娅的样子,埃西娅是我从爱莎身上获得灵感写的另一个角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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