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35 三世为人
“臣卡洛·拉·墨尼克携女爱丽丝缇娅·拉奥尼娜·墨尼克,参见帝国的小玄鸟。暮安,星缇纱帝姬殿下。”
宴会厅觥筹交错,新换的纱帘后玻璃窗外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星缇纱正想着偷溜的办法,忽然就被一个男声叫住。她转过头,看到了一对有着与她相似的白发的父女。
——是她的远房表伯与表堂姐,不过在编制上这一家子并不隶属于安德烈公爵手下,而是在法塔克时期被划给了安霁利纳家族做马仔。
墨尼克是皇后安德烈公爵的姓氏,而这位卡洛伯伯她有印象。在法塔克在位时期,那位被劳罗拉扶上来的皇帝早就动了让成为了自己亲信的墨尼克家族与劳罗拉领地周边的贵族多多联姻的念头,但由于彼时劳罗拉为首的新学院派力量正盛,这个想法一直到他死前不久才实现。而其中之一的婚约正是在薇丽娅因为父亲的操作稀里糊涂与墨尼克的继承人安德烈上了床的那一年,年幼的爱丽丝提娅与安霁利纳伯爵的长子订婚。
两人相差好几岁,现在的爱丽丝缇娅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半年。
顶层贵族之间互相交换远房旁支作为彼此的从属贵族,在亚缇利掌权时期倒是常见。法塔克执政时代算是援引旧例,星缇纱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倒是并不意外。
而星缇纱不知道的是,由于爱丽丝缇娅的母亲过世太早,自订婚起,她的这位堂姐便顺理成章地被送到了伯爵家,跟她的未婚夫希奥林·赫米利·安霁利纳一起,由伯爵的丈夫亲自教养。而因为希奥林在不久前毁约与彼时风头正盛的莱芙家联姻,爱丽丝缇娅的身份变得异常尴尬。
哦,不,虽然希奥林才结婚不久,但取消婚约重新订婚已经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而此时的爱丽丝缇娅也已经因为前未婚夫的弟弟——已经被星缇纱记恨上的阿莱恩的悉心安慰,从这件事里走了出来。
这对于从小被灌输了“出生就是为了嫁给希奥林、为了成为下一任伯爵的夫人、为了作为安霁利纳领地的女主人协助贵族派与劳罗拉对抗”这种观念的爱丽丝缇娅而言,确实不是太轻松的事情。
不过无论如何星缇纱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被叫住。
“暮安,墨尼克子爵殿下、墨尼克小姐。”不想被叫住也没办法,星缇纱认命地提起自己墨绿色绣金的裙摆,右脚画半圆后退半步微微鞠躬对着二人回了个礼,“很高兴见到二位。”
星缇纱直起身后,对面两人才能停止行礼。星缇纱看着眼前这位穿着绣花颜色鲜艳的紫色礼裙的爱丽丝缇娅,心说不会是她之前试图从阿莱恩手上敲钱的事情惹来了什么麻烦吧。
说起来前世她依稀记得这位堂姐确实最后嫁给了阿莱恩,尽管这样会导致她父亲的爵位后继无人以至于封地被安霁利纳家族收回去她也还是嫁了。而后的事情她就不甚清楚,只记得她死得很早。
在安霁利纳家族的领地被血族攻破之前就已经死了。
对于一个十几星潜力的魔女而言,这甚至算不上英年早逝,只能说是夭折。
墨尼克子爵的脸上表情焦虑异常,星缇纱想了想,主动开口问他要不要移步休息室。
前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是每年秋天例行举办的宴会,星缇纱还没满十四岁不必承担太多在宴会上代表皇族进行交际和接待的责任——事实上她根本就连来都不想来!如果不是为了还琉希丽莎的人情,她估计直接就把薇丽娅的召见当放屁了。
上次瞒着大祭司通知她赶快入宫的消息理所应当的暴露了,星缇纱也听说了琉希丽莎在那之后被尤嘉雅罚跪的事情。甚至因为都城神殿被雷劈之后还没建好,琉希丽莎跪的是当初星缇纱按条索机抠出那一堆手机电脑充电宝的学校神殿——歌秋罗最古老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重新修缮的神殿。
而她给琉希丽莎带来的礼物也已经给出去了,琉希丽莎刚刚被叫走,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干。
真想提前回去。
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折腾得星缇纱身心俱疲。
谁能想到她星缇纱还没发难,那个瓦莱亚家族的娅瑟琳小姐居然先下手为强要杀死已经成了矿校教师的娅莎娜呢?简直就是疯了——在被割开喉咙劈开胸膛砸断肋骨、腹腔被活活扯掉一块皮肉、扎满了冰刺和玻璃碎渣的肠子都露了出来的娅莎娜被金姬莲娜一行人抬回矿场的时候,星缇纱差点直接喊出声。不是惊吓而是愤怒,愤怒于那种让自己的姊妹当自己攫取本就不该有的荣耀的工具的垃圾居然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是啊,其他人都不知道“小温西卡”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她曾经戴上黄桃留下的美瞳和马尾巴做的假发扮成黄桃让神殿地下室的看守们喝下掺了极细金属粉末的烈酒,更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做的这一切。所以像娅瑟琳这样的垃圾,有胆子杀穿着和帝姬相同制服的矿校教职工!
凶手的信息是金姬莲娜告诉星缇纱的,前者说自己发现星缇纱派给她的向导去买个包子花的时间长得可疑后立刻让手下学生兵分几路找人。最终赶在娅莎娜咽气前在一个小巷里找到了她——当时娅莎娜还有勉强算得上清醒的意识,但是因为喉管和胸腹那可怖的开放性伤口,她连气声都发不出来了,拼尽全力做出了凶手名字的口型。彼时金姬莲娜带出去的学生里确实有光系的,可面对这样的伤势学生们一时之间也麻了爪子。所幸最基本的知识没忘完,好歹将她的喉管接好、肋骨接上,硬生生保住了这条连横膈肌都裸露出来了的性命。
再多的他们也不敢做了,娅莎娜的伤口上沾了脏水不说,其肌肉撕裂的程度也让这些还没有真正走上工作岗位的光系魔法师只能干搓手,更何况未经清创直接上手用魔力强行使之愈合只会导致感染而死。金姬莲娜让人拿来烧酒,亲手给她做了紧急的清理并确保血已经大概止住之后把人放上板车赶紧拉回了矿场。
还没进矿场,她的喊声就已经让不少人听到了。贵族当街残杀矿校职工、娅莎娜是因为其作为逃跑的军功替身的身份而被灭口的——后一条是路上娅莎娜觉得自己活不成了,用手指沾着血写在板车上的。这俩消息简直像是丢进油锅的冰块,直接炸开了整个矿场。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学生们,更是直接将星缇纱堵地走不动路——是啊,星缇纱堂堂帝姬为了他们的家属亲人直接亲自下井,你一个瓦莱亚家族的继承人算是个什么东西,命敢比我们这些星缇纱手下的马仔还贵!?
自然,不必他们请愿,星缇纱也绝不可能放过娅瑟琳和她身后的瓦莱亚家族了。
“沿路有人看见吗?”
“当然了!你在扯什么淡呢!大下午的哪哪都是人——除了那个巷子!一路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好,一会你跟我去皇宫。”
星缇纱用高浓度的酒精洗了手,戴上橡胶手套和口罩,挥手让金姬莲娜暂时出去一会,紧接着跟着森明娜丽丽塔她们几名医生一起进了校医院的手术室。金姬莲娜还想说什么,但立刻就被之前那位扎了她十几针才找着血管的见习护士分配了任务——去维持血液科的秩序。
愤怒的学生们根本不管她这位劳罗拉公主说什么,一个个嚷嚷着要么喊护士先抽自己的血和魔力,要么干脆就要推开她冲进手术室找星缇纱。金姬莲娜几乎拦不住这帮被她自己的喊声打断了课堂的学生——那正是星缇纱把伊和英带回来的那天。
手术持续了四十多个小时,各种金姬莲娜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耗材被一袋一袋丢出来,却没有拿去销毁,而是码放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它们上面沾着的血透过麻布袋子渗出来,而从工人和青年学生手臂静脉里抽出来的血一瓶又一瓶送进去。
金姬莲娜都怀疑这样下去那个姑娘的血管会跟过载的经络一样崩溃掉。
最后被拿出来的,是几节沾着血的魔杖。原本套在魔杖外面的玻璃壳已经完全碎成了渣,沾满血污一起被放在钢制的托盘上。那上面没有体温,血液也已经凝固成了暗色的污垢,显然是早已经被清理出来,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手术室而已。
那是娅莎娜的魔杖,星缇纱告诉金姬莲娜,因为被插进了娅莎娜的肠子里而且断开来了,加上器官和血液遮挡视野,金姬莲娜一行人最开始才会以为那仅仅是一些玻璃碎屑。
对光属性的魔法师而言,如果天赋异禀,确实有做到用灌注魔力检查他人身体的可能性。恰好,在现在的矿场,有一个这样技艺高超的医生。
不是森明娜,是手术进行中被半路叫来的露卡。
得益于此,玻璃碎渣基本完全取出来了。尽管现在娅莎娜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甚至如果还有遗留的玻璃渣并且已经进入了血液循环,那随时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但至少,她有希望活下来了。
紧接着,星缇纱连手套也没脱,穿着那身沾满血污的校裙和围裙,把医疗废物分成两份,让金姬莲娜带上其中一半以及那写了血字的板车跟自己进宫。
瓦莱亚伯爵并不在都城,而被从学校里抓出来的娅瑟琳浑身抖如筛糠却还是咬死不认事情是自己做的,大街上的目击者也只能证明当天确实有人受伤。金姬莲娜问星缇纱怎么办,星缇纱却是根本不在意娅瑟琳的反驳一般,干耗着直到娅瑟琳的伯爵父亲被带到皇宫。
这期间用了三天。
第四天,坐着马车赶来的珀姬带来了娅莎娜情况稳定的消息。星缇纱立即拿出那些被折成几段的魔杖残骸,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其中的一部分拼成了一朵雕刻精良的海花。
——瓦莱亚家族的族徽。
紧接着,娅莎娜被直接用马车送到了皇宫。
她指认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
或许应该说,那仅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
而关于她出身的事情,她确实没有说谎。她的母亲确实来自第三避难所,只不过在贵族派复辟之后遭到报复,被重新成为贵族还获得了爵位的瓦莱亚伯爵囚禁家中成了使女。在目睹战友被杀而自己也沦为敌人玩物之后,她的母亲精神崩溃了,以至于在癫狂中平静地将一切不幸归咎于自己,常常对自己的女儿娅莎娜说后者是不道德的产物,应当感激伯爵和小姐没有让她作为私生女和奴隶生活。
当然了,避难所相关的事情,她只与星缇纱提前通过书信交代清楚。在一众贵族面前,她只控诉了自己被当成姐妹牟利的工具、本将为姐妹蒙骗皇帝和圣女攫取不属于她的战功而活的事情。
军功替身确实是贵族之间心照不宣的共同秘密,但这东西摆在明面上可就没那么好看了。更何况不必星缇纱多说什么,那个蠢到直接下手杀人灭口的娅瑟琳小姐就已经在她拼出海花的时候漏了陷。这位伯爵小姐大喊着说着那不是他们家的,又说那是被娅莎娜偷走的,哭喊间甚至还吼出了“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我妈妈没有杀掉你们母女你还想怎么样”之类的句子——三天的精神折磨让她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她的父亲扑过去掐住她的咽喉,但也已是为时晚矣。
自己说的,那可就不能再攀咬别的人,也不能再指望谁来保她了。贵族们和害怕着自己手下贵族的薇丽娅也都不打算让她有继续开口的机会,星缇纱再次漂亮地赢得一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星缇纱忘记了自己的皇帝老娘有病。
“既然如此,娅瑟琳·叶希娜·瓦莱亚小姐确实该罚,但瓦莱亚伯爵实在貌美。这样吧,削爵,把瓦莱亚先生送到朕的宫殿里,娅瑟琳——作为私生女应该当奴隶,对吧?”薇丽娅意有所指,用手指撑着脸的薇丽娅斜着那双金黄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刚刚崩溃喊出娅莎娜作为私生女本来应该是她家奴隶的娅瑟琳,“你也入宫吧,像你说的那样。”
就这样,本来星缇纱许诺了要杀掉的娅瑟琳捡回来一条命,在一众贵族面前被按着扒得只剩下内衣裤再套上墨海色的制服,然后跟她的父亲一起被送进了皇帝的后宫。
星缇纱不知道那之后薇丽娅也没有意识到劳罗拉那掐住帝国命门的地理位置与她演的戏足以让她至少别当听凭贵族戏耍的窝囊废,但现在有一点是确定了的,那就是眼前的墨尼克子爵殿下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来找她的。
“帝姬殿下,臣……恳请您收下她,做什么都行,她认字,有魔法,可以像那位娅莎娜小姐一样在您身边辅佐您兴办救济所……”
卡洛顾不上被自己按着跪下来的爱丽丝缇娅扭过脸以何种诧异的目光看着他,只是声音颤抖地跪在星缇纱面前继续说着。
“我为什么要收她?”星缇纱没有叫对方起来,浓重的疑虑和猜测变成川字爬上她的眉心。看看这位美丽的爱丽丝缇娅小姐,她穿着绣满了各色花卉、领子上缀着层层叠叠蕾丝的紫色蓬裙,头上那与星缇纱尤金二人殴打孔维拉当日星缇纱所扎发髻相似的圆柱形横髻上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着珍珠链。好吧,好吧,来参加皇室举办的秋日宴会确实不能穿得太寒酸,星缇纱今天也穿了身绣着金色地图的墨绿蓬裙——还戴了新做的、仿照地球都铎时期样式的冠冕。可那又如何?来庆典不能穿得寒酸,可如果来参加庆典的目的是找她投诚,那也不该穿得如此华丽吧?
穿着这种东西说这些话,反差大得让星缇纱以为自己没睡醒。
“您……您也是重生的吧!帝姬殿下!”
“你——”
“不必如此惊诧,臣和臣的女儿都是重生者。只不过臣上一次重生在了临死前,所以没能用重生的记忆为帝国尽忠……您应该已经意识到过去贵族们一直在欺骗您了吧?臣愿意以两次重生得到的所有情报换取……换取您收下爱丽丝缇娅!”
“这样啊。”
或许是之前处理过了一个莉苏,此刻的星缇纱反而没有多少惊诧。
“可是你本来就应该告诉我你知道的情报,子爵殿下。”
所以对方并不是新学院派或者地球穿越者。
“我为什么要跟你交换呢?”
“您知道两年之后……”卡洛看着星缇纱背过身去,他咬着牙,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您知道安霁利纳伯爵因为战败不报,擅自答应与血族和谈,导致伯爵领地被血族潜入并里应外合彻底攻破的具体时间点吗?”
“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