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太后省亲
此次太后省亲的排场,较之三年前琳妃归宁时,何止奢靡了数倍。凤辇仪仗,扈从如云,金瓜钺斧,旌旗蔽日。从宫门至承恩公府的道路早已净水泼街,宫锦垫道,两侧侍卫肃立,百姓只可远远围观,静默无声中自有一股皇家威严。太后这个皇帝生母的身份,同昔日妃嫔相比,实乃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朱家沐浴天恩,已改换门庭,成了唯有太后、皇后母家方可获封的一等承恩公府。府邸规制扩建,气象一新,连门前石狮也似乎更显威猛。
府门内宽阔的广场上,朱家合府老幼皆按品阶大妆,屏息凝神,垂首恭立,等候太后凤驾。
初春的微风已带凉意,吹动着众人的衣袂,却吹不散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期待。
祖父身着朝服,站在最前方,神情肃穆中难掩激动。他的左侧是嫡妻郑夫人,右侧则是太后的生母王侧夫人。无论祖父后来纳的年轻妾室如何得宠,抑或是生父房中的姨娘通房,在此等隆重场合,皆无立足之地。
郑夫人身侧,簇拥着生父、嫡母陶夫人以及柔则、宜修、颜若三姐妹,显得人多势众。反观王侧夫人这边,只有一双伺候多年的老迈婆子相伴,在偌大的广场上,身影不免显得有些孤单寂寥。祖父目光扫过,见王侧夫人正翘首望向府门方向,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他默然片刻,伸出手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
这一细微举动落入郑夫人眼中,她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目光转向别处,面上维持着端庄的笑容。王侧夫人则是微微一僵,似是不习惯祖父久违的亲近,但随即,远处传来的庄严礼乐声吸引了她的全部心神,那是凤驾将至的信号。
沉重的府门缓缓洞开,雍容华贵的凤辇在仪仗的簇拥下,穿过高悬“敕造承恩公府”金匾的大门,稳稳停驻。
一名身着绛红色宦官服色的内监上前一步,嗓音尖细却极具穿透力:“太后娘娘省亲,所有人跪接!”
祖父率先撩袍跪倒,身后众人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跪伏于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石板,无人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太后朱成璧扶着贴身宫女的手,缓缓步下凤辇。她头戴紫金龙凤点翠珠冠,珠络垂落,熠熠生辉;身披赤红霞帔,其上明黄色的凤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夺目的光彩,宽大的礼服袖摆迤逦在地,更衬得她气度雍容,威仪天成。
待太后走近,祖父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微颤,恭谨高声道:“臣携犬子以及一家老小,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未央!”众人随之叩首。
“父亲,哥哥,不必多礼,还是起来说话。”太后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立刻有内侍上前,恭敬地扶起祖父和生父。
太后则亲自弯腰,扶起了自己的生母王侧夫人。母女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王侧夫人眼中瞬间盈满水光。
“太后娘娘……”王侧夫人贪婪地注视着眼前尊贵无比的女儿,声音哽咽,热泪终是滚落下来。
见到生母鬓边已然斑白,太后朱成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语气愈发温和:“娘亲见老了,平日也要好生保养。哀家带了不少宫里上用的珍贵补品回来,您和父亲、母亲都需仔细用着,颐养天年。”
祖父闻言,更是惶恐,作势欲再次下拜:“老臣……臣叩谢太后娘娘厚爱!臣……不胜惶恐!”
“父亲请起。”太后虚扶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外面风大,还是进门说话吧。”说罢,她亲热地挽起生母王侧夫人的手,在一众宫人内监的簇拥下,率先向修缮一新的正堂走去。
生父眼睁睁看着太后从头至尾未曾给他一个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他因纵欲而略显浮肿、不复往日俊朗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讨好却又有些尴尬的笑容。他原本指望借着太后之势能在朝中更进一步,此刻更不敢摆出国舅爷的架子,只得强撑着笑脸,快步跟在大后一行人身后,竟一时忘了身后的母亲、妻子和女儿。
郑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声嗤道:“真是亲父子,这趋炎附势的嘴脸,如出一辙。”声音虽轻,却带着明显的讥讽。
陶夫人不敢接话,只低眉顺眼地轻声道:“婆母,咱们也快些进去吧,莫要让太后久等。”
这时,柔则体贴地凑近祖母,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柔声道:“祖母,人多拥挤,宛宛扶着您一起走。您仔细脚下,莫要被台阶磕着绊着了。”她的话语如同春风,瞬间抚平了郑夫人眉间些许褶皱。
郑夫人反手握了握柔则柔软的手,面露慈爱:“好宛宛,就知道你最是贴心。”说罢,在柔则的搀扶下,也殷殷地跟着进了府门。
人人都争着想要去仰慕太后娘娘的威仪万千,宜修和颜若则安静地跟在人群的最后。
现在,除了沿路布防的皇家侍卫,便只有跟着颜若和宜修的贴身侍女胭脂和剪秋。
颜若抬起头,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宜修今日的装扮,小声问道:“姐姐,等会儿就要面见太后娘娘了,你……紧张吗?”
宜修神色平静,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腕上那枚成色普通的绞丝白玉镯,淡然道:“没必要紧张。若是太后娘娘看得起我,便是我穿着布衣,她亦会觉得顺眼;若是看不上,纵然披上佛祖的金装,也入不得她老人家的法眼。”
颜若垂下眼眸,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姐姐,我们能有过上今日这般日子,全赖太后娘娘当年一句吩咐。她从前确是看重姐姐,可如今皇上登基,立刻便册立了太后娘娘身边教养的将门之女为端贵嫔。现在……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还想让姐姐进宫去做儿媳妇?我……我好担心。皇上高高在上,如同云端之人,若他看不上姐姐,岂不是平白耽误了姐姐一生?”
宜修闻言,伸手轻轻抚了抚颜若的额头,唇边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无奈:“阿若,你可知,朱家如今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根基尚浅。前朝没有重臣支撑,全仗太后娘娘一人在宫中支撑。为了家族长远计,即便今日不是皇上登基,皇上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太后娘娘她也会从家中择一女子与之联姻,巩固朱家得之不易的一点富贵。姐姐我能得太后娘娘青眼,已是幸运。至少,看在我要入宫的份上,她们明面上总要多顾忌几分,不敢过于苛待你。何况,进宫并非永别,你小小年纪不需要替姐姐思量这些,整日愁眉不展像个大人一般。凡事桥到船头自然直。”
正堂之内,太后与父母用过极为精致的午膳后,端然坐于上首最尊贵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姿态优雅地接过宫女奉上的饭后香茗,轻轻拨弄着茶盖。
她目光扫过堂下,似是不经意地笑问道:“方才席间未见几个小辈,倒也罢了,总归是小孩子家,没有规矩约束着,自己坐一桌能吃的开心些。如今饭毕,哀家的几位侄女,也该唤进来让哀家瞧瞧了吧?”
生父连忙躬身,脸上堆满笑容:“是,是,女儿家总爱俏,打扮费些时辰,此刻想必已然妥当了。”他转首对陶夫人使了个眼色,“夫人,快去让人请几位小姐进来。”
陶夫人含笑应下,亲自走到门边,示意奴婢打起锦绣门帘。首先踏入堂内的便是柔则。
饶是太后见惯在宫中见惯妆容精致的美人,此刻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柔则仅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鬓边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莹润的明珠簪和娇嫩的粉色绢花,身上穿着一袭绯红洒金绣花鸟纹的镶毛边半臂衫,下系玉白色底子上绣着精致小宝相花纹的百合裙。柔则行礼时,浅水红缂花织锦的广袖垂下,袖口处绣着大朵富丽的牡丹,行动间熠熠生辉。她不过十五年华,却已难掩那倾国之色,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瞬间照亮了整个厅堂。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朱宜修。她亦是简单挽着低垂的双髻,鬓边只簪了几小朵粉白月季,配着一对素雅的祥云纹白玉簪,身上是一袭暗绿色交领长衣,衣襟肩头处疏疏地绣了一枝清雅的梨花,肩上挽着一条米黄色暗花披帛。她步履从容,行走间乳黄色撒花衬裙纹丝不动,自带一股沉静柔美的风韵。
宜修身后,跟着年仅六岁、尚显稚嫩的颜若。她穿着灰绿色团花纹短袄,内里是白缎撒花窄袖衫,搭配豆绿色齐胸襦裙,头上梳着可爱的蚌珠髻,并未簪戴任何珠宝首饰,只用与衣裳同色的缎带束着,像个精致却怯生生的瓷娃娃。
三人站定,依着宫中礼仪,齐齐跪拜,声音清脆悦耳:“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生父捧着茶盏,脸上笑得如同偷腥的狐狸,带着几分炫耀道:“太后娘娘您看,柔则如春花之灿烂,宜修似秋叶之沉静,颜若年纪虽小,眉眼却最是肖似愚兄,来日长开了,定然也是个美人坯子。”
陶夫人在一旁陪着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争竞:“论起容貌品貌,总是做姐姐的更为出挑。其实,太后娘娘何必只瞧着宜修好呢?柔则这孩子,性情柔顺,聪慧伶俐,也能为太后娘娘分忧解劳的,是不是?”她说着,暗地里轻轻推了柔则一下。
柔则姐姐脸上掠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温柔地开口,声音如黄莺出谷:“母亲......回太后娘娘,臣女已经定亲了。”她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微微涟漪。
太后朱成璧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并未立刻评价,目光依旧停留在宜修身上,细细打量着,片刻后方缓声道:“阿柔倒是个明白孩子,比你的母亲更有自知之明。”她目光转向祖父和生父,“父亲,哥哥,阿柔虽然貌美,但性子柔和,不足以母仪天下,安定后宫。宜修的性子,更适合在后宫生存。两年前,哀家便已属意于宜修,今日再见,她比之从前更显沉稳,是你们教导有方。”
祖父与生父闻言,连忙躬身谦辞,口中只道:“太后娘娘谬赞了,还是太后娘娘慧眼识珠,臣(愚兄)不敢居功。”
陶夫人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语,只觉得格外刺耳。向来所有的赞誉都是围绕着她的柔则,何曾想过有一日,竟会因太后看重宜修,使得一切颠倒,仿佛她的柔则反倒不如那沉默寡言的庶女宜修。她心中不服,自己生下这般绝色的女儿,怎能不让她去争一争那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位置?
于是,她按捺不住,再次力争道:“太后娘娘明鉴,宜修是庶出,不宜入宫为后。柔则是嫡女,相貌比之宜修更胜数筹,京城皆知她的芳名。宜修只是庶出,身份低微,一入宫便是皇上元后,恐惹人非议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陶夫人在情急之下,竟忘了太后朱成璧,亦是庶出之身!这般明晃晃的言语,无异于当面讥讽太后出身。
生父惊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面容因惊怒而扭曲,猛地起身,“啪”地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已狠狠掴在陶夫人保养得宜的光洁面颊上。他指着陶夫人,咬牙切齿地边骂边撩袍跪倒在地:“蠢妇!无知蠢妇!胡言乱语!太后娘娘息怒!都是愚兄管束不善,纵得此妇口无遮拦,冲撞凤颜!愚兄日后必定严厉管教,绝不宽贷!”
陶夫人话一出口便已后悔,此刻挨了打,更是面无人色,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顶着冰冷的地板,哀泣求饶:“太后娘娘饶命!妾身失言!妾身绝非有意冒犯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开恩!”
一时间,朱府正堂内静得可怕,仿佛连堂外秋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一种诡异而沉重的寂静,如同无声的潮水,在富丽堂皇的厅堂中蔓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端坐上首的太后,面上却不见丝毫怒容,反而淡然一笑,姿态闲适地斜倚在铺着明黄锦垫的座椅上,目光依旧沉稳,只是那目光扫过陶夫人瑟瑟发抖的身躯时,硬是逼得她瞬间冒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妆粉都花了。
“陶氏,”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你不曾说错。哀家是庶出。而且,不只哀家是庶出,先帝是庶出,哀家和先帝的皇上亦是庶出。若论身份,宜修这般,与皇上倒是相配得很。”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惶的脸,“哀家是庶出,宜修也是庶出。哀家从未做过皇后,那宜修也就和哀家一样,从妃子而起吧。只是来日,哀家没坐过的皇后之位,总要给自家人坐上去的。”
这一句话,便如金口玉言,彻底奠定了宜修未来的命运。
想到自己不仅得罪了太后,更开罪了未来的皇后,陶氏心中恐慌到了极点,膝行上前几步,泣不成声:“太后娘娘饶命!妾身……妾身只是一时糊涂,爱女心切,绝非有意冒犯天颜啊!求太后娘娘看在妾身多年来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份上,饶过妾身这一次吧!”
太后朱成璧丝毫不为所动,只定定地注视着匍匐在地的陶夫人,语气疏淡:“好了,嫂子,起来吧。哀家知道,你的嫡女尊贵无比。抚远将军李成楠的幼子,哀家听闻一表人才,骁勇善战,阿柔配他,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么一门好亲事,你从前不是欢喜得很?日后需好好维系,可不能丢了。”
若换了旁人,敢如此议论太后出身,只怕早已被拖出去治罪。但此刻,太后终究是念在“一家人”的份上,未与陶夫人过多计较。然而,或许从太后亲口说出宜修将来必为皇后那一刻起,对陶夫人而言,已是极致痛苦的惩罚。她那般殷切地期盼柔则能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成为最尊贵的女子,却因自己一时口舌之快,亲手断送了女儿通往凤座的希望。
既定下宜修入宫之事,太后又稍坐片刻,饮了半盏茶,便起身缓步出府。朱府合家老小再次于府门外跪倒一片,叩首高呼:“恭送太后娘娘回宫!”
太后踏上凤辇前,转身,目光落在宜修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朗声道:“父亲,哥哥,都回去吧。哀家回宫后,自会命钦天监择选吉日,让宜修入宫。”她又看向柔则,“至于抚远将军李成楠,如今远在西北边陲戍守,哀家知道哥哥疼惜长女,便让阿柔在家中多留些时日。待来年李将军奉旨回京述职,再行正式定下婚约。届时阿柔出嫁,哀家必会以嫁娶帝姬之礼,为她备下一份丰厚的嫁妆,定不叫咱们朱家的嫡长女受了委屈。”
陶夫人此刻心神恍惚,面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生父却是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声音洪亮地应道:“愚兄代小女阿柔,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厚爱!”
然而,太后凤驾回宫之后,宜修封妃之事,却并未如预期般顺利推进。
太后向皇上玄凌提议纳自家侄女为妃的建议,遭到了年轻帝王的婉拒。原来,太后与摄政王此前未经皇上玄凌首肯,便商定需待皇帝大婚、册立中宫之后,方可亲政。此事令皇上玄凌心中积郁,他无力对抗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便将这份不满迁至太后身上。明明太后早已做主册立了虎贲将军之女齐月宾为端贵嫔,此刻玄凌却偏偏竖起“孝子”的牌坊,以需为先帝守孝三年为由,暂不册立妃嫔,更不提大婚之事。
太后对着这个倔强而又心怀怨气的儿子,一时也无可奈何。幸而还有太后的长女、皇上的同母姐姐真宁长帝姬在中间周旋转圜。皇上玄凌和太后的母子关系才不至于闹得太僵。
真宁长帝姬年长于皇上,也到了相看驸马的年纪。太后此前一直忙于为玄凌稳固朝局,拉拢宗亲与重臣,竟疏忽了长女的终身大事。多年前曾让母家帮忙留意的人家,以太后如今的眼光来看,已觉不甚匹配,她决心要为自己的长女,重新挑选一位天下间最出色的驸马。
于是,一边是皇上坚持守孝,一边是太后忙于为真宁长帝姬择婿,宜修入宫之事,竟就此耽搁下来。
这一等,便是一年半。
在此期间,柔则已与远在边关的未婚夫通过几封书信,彼此渐生情愫。而宜修入宫之事迟迟未有定论,她在府中不免遭受陶夫人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日子过得颇为煎熬。
直至乾元二年八月,皇上玄凌名义上为先帝守制的孝期已过,就想要准备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