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刺杀小说家
*灵感来自波拉尼奥《一件文学奇事》。
*领衔主演:曹子桓/曹子建。
*主演:孙权/司马懿/吴质/杨修。友情出演:王粲/徐干/曹操/卞夫人。
*全文7k+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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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递交新书大纲到司马懿手里的时候,编辑部新安的落地灯暖洋洋打在他桌子上另一沓厚厚的纸上,其中夹杂着高三的模考空白卷子,十多年前的奇闻报纸,以及打印着英文单词的厕纸,是那个一举成名的新锐作家Z像花叶绽放一般的字迹将这些毫无关联的、随手拾起的那沓洒脱关联到一起的。曹丕不喜欢Z,尽管他不得不承认Z的魅力正是将世界中散落的比划像搭乐高一样拼凑出一个华丽的繁体字来,赋予世人从未见过的侈丽闳衍。但是,这也赋予了Z的作品在曹丕眼中呈现一种虚假的作态——Z的披皮小号这半年来在报刊上发布的文章总是关于帝王的独断,人的悲苦,神的爱怜,武断地发表自己对于这些的看法,他时而祈求神明佑他,又在遭受一些打击后说再也不相信天*1,语气沉重如一个五旬老头,心态却像个心智未成熟的大学生今年没考上公务员,Z越来越习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世人尊敬的文学院士,苦大仇深地将神明与人民极其无端地汇集在一处,Z明明只是个小说家,剧情新颖,人物有吸引力就足够,因此Z在别处的伪装与蜕变让他作为一位曾经对其如饥似渴的读者无法忍受。概括起来说,在曹丕眼里,不写小说的Z已经消磨掉所有的才华与灵气。而曹丕这次的新书就是要批判这类人物。
“你在看什么?”司马懿一边整理他刚刚递交的复印件一边在长久的沉默里抬起头问他。曹丕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就看看这沓废纸。司马懿知道曹丕不喜欢Z,见坏也收地说,你翻吧,有的时候感觉在这个非纸媒时代这些一笔一划还挺珍贵的。曹丕几乎是抢过话头说,呵呵吧,只是因为你珍视他,喜欢他。司马懿望着屏幕右下角的22:41,皱着眉把电脑关掉,风轻云淡地回道:我只是珍视销量,喜欢钱。你倒是争点气写点让我赚钱的东西出来?他又在看他了,太平常的语调让他感到些许气愤,于是他风重云浓地回了一句:这个月工资少发你三千。司马懿没说哦也没说老板我错了,只是说你不要太关心这个文学小奇才了,吴季重最近这个家伙天天来我这诉苦,说你每每邀请他开始共创《Z的文学批判课》的时候他都没有办法推脱,于是在一个个无奈的表情里完成了对小奇才违心的评价。曹丕听了脸一黑(并不是因为司马懿把灯关了准备离开),思考道:那给他工资也减三千。司马懿豁然眉开眼笑地说:老板今天我开车送你回家吧,你给我工资少减一千五。曹丕答应了,附加条件是说几句Z文章里的缺点。司马懿路上遇到什么说什么,你记得吧Z最开头的那个比喻把这座城楼,喏,就是我手指的那座城楼,比作一艘宇宙飞船*2,毫无关联。就又比如说吧,司马懿特意把车停下来,指着星巴克那落地窗展现的一排在赶毕业论文的大学生们,他笑着,你知道的,这也是最匪夷所思的,他把这些学子比作周文王怀里的飞熊*3。曹丕更匪夷所思地反驳了司马懿:Z写宇宙飞船也没什么不当吧,飞熊确实显得他好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国家主席一样在惜才,哎,我觉得你还是没说到点子上,他的作品吧......
司马懿极其后悔于当他司机的决定,这段不算长的路程三番五次地让他快因为疲劳驾驶而罚款,同样应该被送进星巴克的还有孙权。曹丕洗漱前和这个丁点才学不沾的金融男打了一通语音电话,可能也是被吴质那家伙的背叛深深伤到,想着既然说这些的目的是让人心烦的话还不如去打扰打扰他爸的另一个儿子呢!金融男打着最新更新的王者荣耀呢,在峡谷因为合作敌伴的喋喋不休而被杀了好几次,一气之下也没挂断电话,好声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就是暗恋那个Z!死深柜gay同性恋患者!你知道我因为你要遭受多少队友的严刑拷打吗!?Z很好,Z真的很好很好,他好久以前写的那本谋权文主角惨的不行我哭了挺久来着,你要挂电话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当面和Z说吗,一定要昭告天下你讨厌Z这和官宣有什么区别?我这个不太懂文学真的听不懂你那些隐喻隐喻的,哎,让我好好玩这个新更新的王者荣耀好吗,这是我实装第一天。曹丕咂咂嘴,本来还想说也没有昭告天下吧不就想来烦烦你,至于告诉司马懿和吴质那是因为对接Z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结果又听到机械声播报孙权的亡故,也是像Z说的一样,他把自己当成帝王一般不情不愿地怜悯了爸爸的小儿子,乖僻地说那打扰你了,别输得太难看好吧,这姑且作为不安的晚安语。
Z很好?Z真的很好很好?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曹丕当夜的梦里。他想起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曹植一边备考雅思托福一边以冲刺的态度面对国内高考,爸爸说如果他考不好就出国,美国的教育资源比国内好很多倍,曹丕作为一个虎视眈眈的接班人当然是希望曹植苟到大洋彼岸去,因此他那段时间也特别焦虑,生怕曹植考得太好到清华北大稳稳坐上权与利交椅,又怕曹植考得太烂复读一年或者艺考以输出更多的吴侬软语诗词歌赋迷惑爸爸,在这样日夜焦灼的境况下还要装出兄友弟恭地仔细回答他问来的数学题,曹植笨得要死,简直会得抑郁。再后来他遇到了Z的文章,坦白来说,他那段时间没央求司马懿带他去最好的医院看心理完全是因为迷上了Z的文章并从中获得了治愈。Z一开始是连载在平台上的,和那些一段话只有一行字的网络文学截然不同,Z完全是用对待文学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文章,他写一个王爷被误嫁(其实就是当质子啦)到敌国谋权把自己谋得奄奄一息,这个王爷刻画得太过立体,每每感到伤悲时又流露出对未来的希冀,最重要的是他始终不谄媚敌国的明君,恪守一颗赤忱的心,时时那抱着捐躯赴国难的决心。再过一周就是端午,他想起屈原,想起屈原也是在敌国的地方跳的江,而汨罗的人,本遭到楚国政治迫害的那些人,无不悲悯地去祭奠一个诗人,一个葬在这里的诗人,一个完全陌生的诗人。曹丕也说不上是和这个王爷共鸣也说不上是狂热地深爱着这个英雄,只是Z的文气文脉和故事太连为一气,不管角色是哭是笑都让曹丕可以平稳地看下去,自然地想象后续的剧情。于是其实是曹丕让司马懿签的Z。他想看Z这些在平台爆冷的书能在纸媒里发展发展,请点圈内的好朋友像是王粲啊徐干啊为这些历史架空文学做一番点评,也不知道是王粲徐干脑残粉太多,还是书籍背面王粲那句像个真的古人语擦出来的“Z之文也,如龙渊出匣,寒光裂帛,忠勇尽列其中。”又或是“Z就是当代最不可一世的天才!”——著名文学家徐干,总之这本书爆了,简直是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司马懿那个家伙见钱眼开还为Z买了营销,直接下沉到短视频平台配上诸如0.8x音乐来断章取义其中很有张力的语句。
这不是曹丕喜闻乐见的结果,幸亏Z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否则曹丕还要更讨厌他一些),Z在红极一时的时候连载完最后一本线上文就隐退江湖,真的给各大文学杂志投稿写点文评感想生活点滴了。Z写自己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有时惶恐于刚睡醒时的枪声,感叹时任总统那糟糕的要死的政策。Z也感叹总是标榜着自由民主的白人怎么总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强调政治正确。Z甚至在某篇装得要死的游记里提到他差点将十字架举在胸前的时候机敏地提醒自己他是个同性恋,如果信主,会下地狱。他也写小时候还在中国的时候,他不小心给神佛供了肉食,那大抵算作这一生运气都很背的原因。他写东西挺浪漫的其实,语句之间因果全无,大概就是——今天的暴风雨其实是因为池塘里的小鱼因为找不到伴侣而多吐了气泡,在水里刮起了旋风,旋风盘旋上升,暴风雨就此生成。有时候曹丕会联想到曹植,同样是在美国留学,曹植的表达完全更直白些,曹植在朋友圈里写想爸爸妈妈,把想二哥留到评论里再说,偏偏这条朋友圈还要艾特他,于是曹丕一定一定会看到关于一连串留学碎碎念的刷新,弃之不可惜,避之不及。曹丕入眠得有些慢,他努力让自己回忆起Z到底是什么时候再也不写故事,是这一年吗还是其实从去年就不写了?曹丕认识Z独特的文风,换了一千个小号也能精准地找到。因此思绪到这里近乎都是“爱”的证明,自己到底是怎么恨上Z的?床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显得硬了很多,他被硌得慌。他恍然意识到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恨Z的原因,却惯性地让自己耽溺其中。他再次翻了个身。脑海里却惶惶着跪伏在帝君宝座下的那位质子,他想象质子的心境大约如冰冷殿上的千里之外那狼于狭窄曲折道路中的嚎叫,也是鸡惊禽失时的群鸣相索*4,他在权与利的厮杀里,在草与木的郁葱差错中难保自身,没有人牵起他淌着血的手相与夜奔。
万籁俱寂,司马懿的电话打来的很不是时候,在此刻凌晨三点,海棠花的未眠还没被看见的时候。曹丕习惯把手机开机保持一些紧急的联系,他有些不爽于司马懿慢吞吞的语调:你的新书已经有文评了,在你最喜欢的那个公众号上。他真的以为司马懿在说梦话:仲达,我知道你最近可能有点辛苦,我的新书别说出版了甚至还没刊载给你的只有大纲在电脑里的只有草稿,怎么可能有人已经阅览过文章。司马懿依旧不慌不忙,波澜不惊地说了让曹丕变成海棠花神的事实:是Z。Z用Z的账号发的。
Z已经好久没登过自己的大号了,至少在曹丕高强度的视奸下呈现出如此的印象。他坐起来,摸着床头的眼镜,将手机屏幕凑得很近,他几乎是带着质子的惶惶看完了文评。他有些害怕这将成为他继续钦佩青睐Z的转折点。值得庆幸,他找回了讨厌Z的理由,Z在文章里呈现出的绝对赞誉,绝对热情大概叫做捧杀,明明知道他的文稿只是未完成的草稿还这么盛气凌人地夸赞,将他笔下的看似边缘实则乐于舞在话题中心的,总是高大上地讲着道理却狗屁不通的主人公(其实就是Z了)直接上升到阶层,然后开始说那些谄媚的官话,那些曹丕不是很喜欢的话。就事实而言,尽管他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华美,曹丕更深刻地领悟到这个奇才的陨落,好像那份不可一世的孤高清冷被生活所打败,好像Z现在国外镀金回来真的考公失败。他需要更恨Z,以达到不让自己变回那个自己,遇到Z以前的那个自己,惶惶不安地去为了权力生存苟且活着的那个自己的目的。
Z似乎扒到了曹丕的所有文字平台的账号,在接下来的三天世界里以惊人的产出速度完成了数万字的文评。曹丕在其粉丝效应下,读者也连连递增,被司马懿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买了热搜——#Z的一厢情愿喂了狗#以讽刺他一如既往地在私博里发正在细化的小说文段,但却一直没有理那个文学天才的赞颂,甚至转发点赞评论一个都没有做到。他总是觉得Z字里行间的文段里充斥着这样的信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写的是我,我的编辑用热度毁了我的阅读群体,我也要这样毁掉你。果不其然,没过几天,0.8x的歌曲就用作他文章里的语句了,他不需要这些,他只想写好文学。原来是这样。Z把他的书碰的高,摔得很。短视频的火爆来得快散得快,变调曲目又转移阵地了以后他才接着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Z写这些只是为了大家不把他与他笔下的男主人公对号入座,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喜爱什么都没有意识到。所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提到他呢?Z为什么要赞誉别人嘲笑他的东西呢?(现在曹丕认为自己在新书里的刻画得有些过分,还有点不近情理。)曹丕看Z的文章的频率又变高了,自从那篇赞扬性的书评后,他总是想着——要是可能的话,他真想给Z那张看似越来越温和、充满神圣真理、充满了义愤实则小肚鸡肠、以怨报怨的面孔一拳,亲手为他带上十字架项链,让这个同性恋下地狱去吧。
司马懿为这次的营销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曹丕要了Z的联系方式。司马懿说自己也没有,是杨修一直从中做线人的。于是曹丕找到了杨修,杨修美名其辞道Z希望个人生活不被多打扰,希望双方只停留在文字的交流上。曹丕只好一条条回完那些评论,转发,收藏,点赞,一个不落,因为这是他与Z之间唯一的对话框,也是为他撕破他的假面唯一能筹备的地方。这几天的腹泻式更新让曹丕在文人圈刷了好几次脸,Z也欣喜地回评了他的评论。他的灵感从此没有枯竭过,仅仅在两天时间就文气舒畅,一口气完成了那部映射Z是个伪君子的作品。出版当然没有那么快,但Z的文评风风火火地赶到了。Z的洞察力强,追问清理,赏析概括,什么都不在话下,甚至还给了曹丕诸多启发。曹丕怀着感激与得意,又怀着同一程度的厌恶(他想到这些很有可能只是Z的计谋,捆绑地去炒作),他依旧转发,收藏,点赞,他又看了一遍书评。心想他不应该玩这样的字谜游戏来面对他的真心,而书评里的内容就算不是Z写也会是别人来写(他这样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把他的书评放在第一页的序),最终按捺不住想直接揭穿他的真面目,想把他堵在门厅以强迫他坦白交代为什么要死死纠缠他的作品(或许是因为想粉丝们来仔细阅读过后意识到偶像被人格侮辱因此顺着网线网暴他?),但他最终私信问了他能不能端午节见面,你的处女作的男主角我读起来像屈原。
到了最后,曹丕什么也没做成功。
见面的提议遭到Z的一口回绝——我还是更希望我们能尽量交流在文字上。端午节Z给曹丕寄了肉粽以表歉意,和曹植捎来的是同一个品牌,一天以前曹植在对话框里发你今天回家吗,爸妈说我们一起吃顿饭。曹丕前一晚才看见,问他你已经回国了吗。怎么都没跟二哥说一声,二哥可以去机场接你。曹植笑着发不用啦,我刚落地呢,本来是不准备回国的,突然有了要紧且欣喜的事情!于是买了最近的航班。曹丕说哦原来是这样,下次回来记得跟二哥说。(笑脸)(玫瑰)
兄友弟恭,装得不错。
节日上,家中的饭局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淡生硬。曹植坦白自己还没谈女朋友,卞夫人说你确实没像你哥一样早恋,但你也别当光棍啊!曹植说自己在美国吃的饭都没有妈妈做的一千分之一好吃,曹操说就你最会拍马屁,如果是你哥去留学的话现在的情形大概就是眼泪米饭一起咬进嘴里吃到胃里吧!哎可不是嘛,卞夫人接过话,这孩子从小就爱哭,以前你每次出发和那些社会上的人大动刀枪地做生意的时候,他可是哭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曹丕笑着为自己否认了,妈,这都多大的人了,别老说这些。
曹植冷不防地在这时来了一句:男人三十一枝花嘛。喜滋滋,笑眯眯。好恶心。神经病。曹丕突然感觉有点反胃。他想起Z说的话,曹植应该去信教,这样他可以为他戴上十字架项链然后作为同性恋下地狱的。也有可能他这句话什么含义都没有,和爸妈刚才的打趣如出一辙。但曹丕似乎沿袭了某种惯性的恨意。爸妈吃得很慢,最后是曹植收的碗筷,曹丕擦的灶台。两个人的话题也没太别扭,无非嘘寒问暖,讲点公司最新的出版物,探究曹植为什么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却还没谈上恋爱。曹丕有意地避免提起Z,因为他发现他只要一提起Z就会滔滔不绝,他不想把滔滔不绝贡献在此刻。此刻整理完灶台带完粽子就应该回家,回到那个硬硬的床上,盘算着下一次究竟能不能见上面。不幸的是,曹植今晚的航班取消,而夏叔叔正好因为紧急的会议在爸妈家的客房住,这就意味着曹植必须跟着曹丕去他家住(若是订酒店那也太生疏)。也意味着装得不错的兄友弟恭现在要被兑现承诺。
曹植坐在曹丕的副驾驶上指着高高的楼层说要被风暴吹倒咯,马上变成飞船苟到宇宙去。曹丕刺杀浪漫地说今天我睡沙发你睡床,床有点硬,不知道会不会硌到你。曹植摇摇头说不会的。也没有了后话。“我只住一夜。”他把小小的行李箱塞到一边,洗漱完躲到曹丕还没来得及换新的被子里去,枕头上绣着曹丕新买的洗发水的香气。曹丕睡前温习了Z的文评,躺在沙发上以后才发觉他忘记拿被子了,进去拿的时候发现曹植没有手机开机的习惯,他确实隐隐期待着不经意地瞟到几眼他不过多表露的社交,这是作为兄长正常的情感,但是他什么都没要到。外面播放着狂风骤雨。曹丕猜想明天的航班大概也会取消,后天的说不定也会取消。曹丕像多少年前的小时候一样把被子为他盖盖好,把一张漂亮脸蛋露在外面,而不是躲到里面。曹植梦呓般手攀上他的指尖,随即又放开。曹丕不想回忆七八年前的诡异情事,不夹带任何拖泥带水地躺上了沙发,意外顺利地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和Z最终相见了,过程太过曲折。梦中他不断地给Z打电话。前几次,他只听见自动答录机的声音(这都是十多年前的把戏)。曹丕想:可怜的白痴!用着这么落伍的设备。自动回复的那句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可能忙线中之后是曹植的声音。极其沉静,是那种卡顿的声音。对没错,他没有听过Z的声音,但电话里传来的曹植的声音。曹丕想,这小子比我小五六岁,语气沉寂得像个五旬老头。接着他在Z家附近闲逛,欣然接受了曹植与Z有同款声线的事实,等那个Z口中我其实更倾向于我们不经意地相遇了这样一个机会。他进了附近的两家书店,又品读了关于Z的一切著作。再后来曹丕不嫌其烦地重回家中,洗澡,刮脸,穿上一套较为正式的西装,像是一个即将出嫁的新郎。接着,他再次上街。Z住在一栋水泥掉漆的老房子里,像他还未搬家前的住所。他用楼道铁门的对讲机拨号,杨修在那头问他是谁。曹丕说:我是曹丕。杨修说:不欢迎你。开门声一直沉默,曹丕继续幻想Z可以此刻回家,与他设计的阴差阳错见面,与此时像个新郎一般的他见面。他们在梦里都没有见面。
他定罪于曹植起床的动静太大了,翻箱倒柜找早餐的声音把他吵醒了。今天这座城市刚刚入汛,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曹植还会在这里多住几天。所以他解释道:哥我真的不太好意思你供我吃供我喝,我想给你烤个三明治来着。
不用了。曹丕夺走曹植手里的打蛋器,自顾自将蛋液淋上吐司,望着一阵狂风差点把窗前的树吹倒,想着曹植好像没拿什么生活用品在这里,等雨小了自己火速出门一趟买点回来。曹植笑眯眯地说哥你烤箱上的贴纸还没撕哦。曹丕问他这不是你贴的吗。因为是我贴的所以一直珍藏至此?哦哦这么喜欢我,要不然我们复合哦。
曹丕说好哦好哦,今天六一儿童节你还这么喜欢玩过家家哦。三明治搭了馅料,曹丕有点惊讶自己还记得对方的口味,加了很多芝士,曹植在一旁切番茄,磨磨唧唧地说幸好你的品味没有差到买葡萄味吐司,那样无论今天的雨怎样大我都会吃外面的早饭的。曹丕本想说外面的早饭你也吃不到,却忽然很恶意地提醒他:太饿的话,垃圾桶旁边那袋快过期的狗粮还是很适合你的。曹植吐了吐舌头,哥你总是这样。曹植凑上去像犬类一般嗅了嗅他,帮他顺了顺已经有点长的头发,在一侧用手指梳出一只小辫,呵呵,没咬你就很不错好不好。两人坐在餐桌上的时候,曹丕还是没有忍住向曹植询问了Z。他想着既然关系已经趋于正常(至少是表面看起来的这样),也没有什么好将心里话隐藏的,更何况曹植也喜欢文学,相比司马懿那个白眼狼和孙权那个体育生还有吴质那个社畜,问曹植简直是最不二之选。
他是这样开口的——你认不认识一个叫Z的作家。曹植说Z太有名了没有人不认识他,曹丕说你有没有见过Z,曹植说怎么可能见过,我这不一直在国外留学。曹丕咬着三明治叽里咕噜地说Z和杨修关系还挺好的,我觉得Z写东西和你有些像,你们应该相互认识的。曹植说同性相斥嘛,我大概不怎么喜欢他。哇终于等到这句话了,曹丕本准备滔滔不绝地骂Z,试图组织语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想说Z的文章不好,那就必须说他以前的文章是那么有才耀眼;他想说Z这个人很装,举证却是微博那些狂热的评价。最后他迷失在辞海里一个字都找不出来,他想起曹植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查字典比赛得了班级第一名。于是他话锋一转,Z刚开始连载的时候错别字挺多的。曹植手托着脸,可能因为刚发的时候都是草稿吧,第一本书他写到十五章就锁文重修了。曹丕说哦。你还挺了解他。曹植又吐了吐舌,那当然,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哥,再次祝你端午安康。儿童节快乐。我知道礼物你不想要我的吻。粽子你到时候开工了给司马懿尝尝或者我俩明天就平分吧!哦对,明天,明天曹植还赖在他家。他们下了斗兽棋,曹丕横冲直撞地吃了他的王,赢得很快,今夜是曹丕睡的床,曹植睡的沙发,理由真的是床太硬了硌得慌。曹丕在枕头底下摸出来几颗散落的纸星星,他埋到旁边多肉的土里,不知道再过七年曹植会不会指着早就发霉的天体嚷道你该不是想和我复合吧,理直气壮说这种毫无营养的话来。比起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当务之急重中之重依旧是找Z问个清楚,而曹植的出现完全将他的心里的计划打乱,没有那么忐忑不安了,他们今天说了挺多话,事实上说了曾经现在还有未来,曹丕夸赞他评论他收藏他在美国的回忆,一气呵成,曹植为他的新文作批笔(他考虑把这篇序放在第二位),字迹有些熟悉。他们没有接吻拥抱或者其他失悖的举动,正常得不得了,让曹丕生出一种由衷的喜欢,弟弟终于变得成熟了。
最后他把曹植送到机场。他徒手接住眼泪,挥手道别。他没有听曹植的话而是把粽子进献给杨修,杨修说Z也给自己送的这个,曹丕说这个确实挺好吃的。杨修说你这架势是要追求Z吗。曹丕说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就是他是不是从根本上就瞧不起我或者想害我。杨修把台阶拆了哈哈道,Z最近确实在脱粉回踩你。他觉得小人、伪君子、要下地狱的Z简直计谋成功了,因为他感到失去的深深无力以及一种再也没有办法移植的恨意,他握紧拳头势必复仇。杨修把台阶修了一下,他说他愿意和你见面。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
明天就明天。前天还是新郎的他现在是个鳏夫了,感受到被抛弃的绝望。他慢吞吞地开车,一步拆分成好几步,眼看到了Z住的楼层,Z居然站在开门处等着他呢。Z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很像一个人,一个陌生的诗人。曹丕立刻觉得支撑他来Z家的全部力气顷刻间消散了。喘喘气,努力微微一笑,伸出手去。心里想:一定要避免别扭的场面,尤其是避免伤心落泪。终于,曹植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像花叶绽放一般甜甜地说出一句:你好吗?曹丕不知道Z删掉那些文章是打算搞一个私推bot,也不知道Z在昨天以前根本就不知道笔名为“策马被裘”的作家是他的亲哥,曹丕只是一个劲地流着眼泪说:我过得不错。
*1: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向众仙寄托祈求终究虚妄,让神人赤松子久久地把我诓欺。人生的变故发生在短暂的须臾,有谁能持有百年的长寿?)——曹植《赠白马王彪·并序》
*2: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这真是个雄伟而高大的建筑,两边的高台好似漂浮在太空。——曹植《铜雀台赋》
*3: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于高台上)喜悦于众多才子的争相荟萃,好似周文王梦见飞熊而得太公望。——曹植《铜雀台赋》
*4:虎豹嗥动,鸡惊禽失,群鸣相索。——曹丕《陌上桑》
*:感觉写这篇的时候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喜欢上了王粲……感觉吱吱和他文风挺相通的!(虽然吱会更华丽一点。)还有一个收获就是权在我这怎么每次都是那个你他吗喜欢你弟就直说别逼逼赖赖这么多的发语人(对不起下次我想写拉拉权丕,学姐你别侄女装姬了好不好)。而草籽环你这个心机boy不要再拉小群辱骂自己crush了好不好,你的笔友在打王者荣耀。第一次读波拉鸟这篇文章被震颤到久久无言...于是写了衍生出来的丕植丕,大家感兴趣也可以看看原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