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折 . 双镜,交织的命途
当竹筏使出裂隙,阳光顷刻洒落在少女脸上。她抬手轻掩双目,待适应这明媚的阳光后,才将手缓缓放下。随之露出的,是一双清冽而透亮的红瞳,在阳光中无比透亮。别在脑后的月牙结连同秀发,随风起伏。
她就是云忧谷谷主的爱徒、星罗班六位中的——明月。
竹筏轻触岸边,明月踏上草坪,解下背囊,取出一只精美的食盒。其中摆放着来自四方村的各色点心,每一件都小巧精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作者:四方村是猫土的美食之乡,负责为十二宗提供食物,其美食名扬天下。虽在猫土大战时期一度荒废,但在决战胜利后已逐渐恢复往日繁荣。如今村中炊烟袅袅,往来商客络绎不绝,又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不久前,四方村向咚锵镇供应了一批新的小吃。其味道鲜美、价格亲民,险些供不应求。平日虽是明月为师父下厨,但为了让师父换换口味,她即使一大早出谷前往镇中采购,也依然排了一个时辰的队伍。
“师父?”她环顾四周,既未见到谷主的身影,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看来,是上不争冠了。”
“希望师父会喜欢。”心念转动间,她已双手端稳食盒,走在了那条通往不争冠之巅的灵芝山路上。
沿途经过熟悉的植物亭和鸟棚时,明月的视线不由停留片刻,思绪飘回多年以前——那时白糖带着被“归初印”变小的她,跟随着师父从这条路攀上不争冠,那场景恍如昨日。
“与伙伴们并肩作战的岁月,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仍历历在目,好似一场梦……如今的猫土,太平得竟让我有些恍惚。”
明月一边走一边想着,脚步却不曾放缓。
“说起来,和那些小猫也已一年未见了。真想再见见他们。”
白糖总是充满活力的笑脸、武崧傲娇却可靠的身影、小青温柔中带着坚强的模样、大飞憨厚宽容的神情,以及后来相识的海漂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他们的身影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
“念宗初识时那般不合,本以为绝不会同路……可没想到,他们竟成了我此生最珍贵的伙伴。猫土纷扰与我无关,加入星罗班,不过是想好好保护他们。”
想到这里,明月望向远方,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大家,真希望早日重逢。”又转念:“身宗离此不远,不如……”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谈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明月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来到冠顶小院门前,院内传来师父与另一个陌生声音的对话。
“师父邀请了客人?”明月微微愣神。
“奇怪,虽说师父是活了数百年的猫,可他隐居这么久,在如今猫土上相识的除了云忧谷先前的弟子,也仅有几位宗主。眼下各宗重建正值关键,谁会在这种时候前来做客?”
“师父,月儿回来了……”念及此,明月迈步进门,正想看看来者是谁,却又是一愣——师父执黑棋正思索何处落子,但执白棋的却是一位身着黄衣的女子。
与此同时,谷主和凌同时注意到了明月的到来,转头看向她。
当看清凌容貌,特别是那星空双眸的瞬间,明月竟一时愣在原地。她此前都未曾见过这样的眼睛,对视仿佛在凝视子夜星空,繁星垂落。
“这模样……难道,她就是师父曾说过的……她竟然,真的存在!”
“回来了。”
师父的声音和往日没有分别,平和淡然,将明月的心神从星空里拉回。
食盒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她才惊觉自己竟失态至此。
“师父。”她迅速定神,稳步上前,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虽然避开了与凌对视,可明月依然清晰地感受到,凌的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自己身上。
明月将食盒轻轻置于石桌上,转身正欲离开,却忽然听到那个陌生的声音:
“明月。”凌唤住她,星空异瞳中流转着微光,“一个月后,叫上星罗班的伙伴,去身宗看看小青吧。”
明月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韵力被下意识凝聚于双手,她猛地回头,声音冷若寒霜:“你,认识小青?”
凌含着一缕似有还无的笑意,不做任何解释。
啪嗒。
谷主落子的声音干脆,碎开了有点凝重的气氛,“月儿,退下吧。”
“师父!”明月扭头看向谷主,眼中有不解和询问。
“先退下。”谷主的声音不容置喙。
明月化解掉自己凝聚的力量,又看了一眼凌,才不甘心地向外走去,步履依旧平稳。
目视明月离开冠内,凌才笑呵呵的看向谷主,落下一子:“当年你总说想收个资质卓越的徒儿。明月,果真不同凡响。”
谷主跟落一子,“你可别打趣我,我这徒弟可是顽劣不堪。向来不服老夫的管教,教人头疼的很,这么喜欢送你如何?”
“当真?那我可却之不恭了。”
谷主冷哼,啪嗒一声,堵住凌一条棋路,“你想得倒美。”
“真要了你又不高兴。”凌落子,反赌了他一路,“雏鸟终要离巢,孩子大了,终归要走属于自己的路。”
谷主也难得地泛起温和,道:“是啊。她在那条路上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远。”
“虽说如此,你以往可不是这么容易放手的人。”
“世事无常,凡所执,皆为愁苦所起。”
谷主抬起头,由棋局看向凌,“我希望你也能明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老朋友。”凌稍作沉默,轻声感谢,又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打算么?”谷主对凌毫不避讳,坦诚相告,“如今天下太平,那些‘病了’的猫,皆已修得正果,各拥幸福。月儿也早已独当一面,我现在,就想看着她,看着她继续长大,看着她每一天都能过得开心、踏实……下下棋,品品茶,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言罢,他忽又想起什么,对凌道:“若不嫌弃,你就在云忧谷住下吧。”
凌望着他,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停顿,轻轻摇头:“多谢好意。可那片‘绿叶’……”沉默片刻,仿佛准备了很久,她开口道:“有一事,我想拜托老友。”
“哦?”正要斟茶的谷主动作一顿,听闻凌竟有所求,他也不禁生出几分好奇,“说来听听。”
凌侧过头,声音轻得像雾:“我魂归幽冥后,墨家小辈若再陷危局……”
谷主放下茶壶,平淡却又不容置疑地说:“我不涉尘世。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苦呢?”
“你总说修行要断尘缘,”凌笑了,“可当年我痛不欲生时,是谁偷偷在我的身上盖了床安魂被?”
谷主不语。
凌站起身,缓步走到小院边缘那处视野开阔的露台,凭栏远眺:“他说,猫和药草一样,很难独自存活。可那孩子……曾经便是独活的那株,也是将来最易折的那株。”
谷主也站起身,缓缓走到她的身后,默然伫立,如同她身后一座沉静的山。
“我不求你打破规矩,只盼若那一株将折时……能有个人,替我扶一把。”凌转身,双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右手,贴于自己的心口,声音微颤却清晰,“这是我,唯一的牵挂。”
谷主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终是未发一言。但凌已从他眼中读出了什么,轻声道:“愿云忧谷,与你,永远记得我……我的老朋友。”
话音落下,凌的身形逐渐变得虚幻,如晨雾般开始消散——她要离开了。
谷主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直至凌的身体仅留点点荧光时,他才缓缓抬起左手,想要回握。可当他手落下的那一刻,凌已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熏香,和桌上那杯尚未饮尽的茶,和未尽的残局。
冠上片刻寂静,谷主默然负手,走回那石桌坐下。他少有地出了会神,又低头时,才看见这盘残局全貌。
黑子已将白子围杀至死路,这一盘局白子必输无疑。
这还是头一次,在对弈中输给他,老友啊......
一直站在门外没走远的明月将一切尽收眼底。
明月缓步走回师父身旁,望着凌消失之处,轻声问道:“师父,她莫非就是您曾经告诉月儿的……”
谷主一笑,算是默认了。
那天,谷主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云忧谷染成金色。而凌的那些话,却如同一颗种子,悄然种在了他的心底,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生根发芽。
——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先是一抹深蓝,继而转为绛紫,最后彻底融入深邃的墨黑。点点星光如约而至,陆续浮现,待夜幕完全降临,无数星辰已铺满苍穹,璀璨生辉,构成一条横跨天际的银河,壮美绝伦。
阁中,小青休息的地方,门缓缓打开,渡鸦飞了进来,落在熟睡的小青的枕边。它偏头看了看少女恬静的睡颜,用鸟喙轻轻啄了啄她的额头:“宫主,小青宫主。”
“唔……嗯……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呀。”小青缓缓睁眼,慵懒地伸展了下身体,丝绸被褥随之滑落。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站在枕边的渡鸦,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谢谢你叫醒我,渡鸦使者。我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宫主客气了。您感到舒适,再好不过。”渡鸦彬彬有礼地低下头,礼貌地回应,“夜幕已至,到了您与主人约定的时间了。”
“哦对了!天黑要去阁外的门中见前辈。”小青一下子清醒过来,后背倏地挺直了,急忙掀开被子问道,“我没错过时间吧?可不能让前辈久等。”
“宫主莫急,时间刚好。”渡鸦振翅而起,向门外飞去,“这边请。”
“好。”小青也不耽搁,立刻翻身下床,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饰,便跟上渡鸦。
渡鸦带着小青来到阁外。眼前的景象让小青不禁屏息:果真如凌所言,白日空无一物的空地上,此时竟矗立着一座古老的棂星门。
可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不像是通向任何地方的入口,只是一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的门状建筑罢了。
小青走到门前,抬手轻抚着门框。
“真的出现了,和前辈说的一模一样。”她喃喃自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可这后面,究竟是什么?”
“再见,小青宫主,再见了。”渡鸦好想知道什么,正立在门槛上,轻挥翅膀,依依惜别。
“再见,有空的话,欢迎你和凌前辈来身宗做客。”小青转过身,嫣然一笑,也挥手道别。
“求之不得。愿星辉指引您的道路。”渡鸦语带深意,随后振翅飞入夜空,融入漫天星斗之中。
小青顺着渡鸦飞走的方向望向星空,入迷地想:“为何在身宗岛上从未见过如此星空?能在此地得见,莫非是因为凌前辈的力量?
“那这扇门,将会带我去往何方呢?”
驻足门前的小青转过身,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她抬起脚,迈入了门后的‘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