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铁锈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腐臭的空气猛地灌进鼻腔,我踉跄两步才站稳,手腕上被铁链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新来的?"隔壁牢房传来沙哑的女声,"劝你别碰那堆稻草,上周刚拖出去个得瘟病的。"

月光从高处巴掌大的铁窗漏进来,照见墙角发霉的草堆上暗红的污渍。我攥紧囚衣下摆——这粗麻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和前世那件被毒酒浸透的凤袍触感截然不同。

老狱卒提着油灯经过,灯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沈姑娘是吧?"他咳嗽两声,"刑部特别交代的牢房,您将就着住。"

特别交代?我盯着他灯下泛黄的眼白。前世大理寺少卿被灭门前,也住过这间"特别关照"的牢房。

"劳驾,"我嗓子哑得自己都吃惊,"请问是谁下的缉拿令?"

油灯突然晃了晃。老狱卒低头摆弄腰间钥匙串,叮当声盖过了我的问话。"明日辰时送饭。"他转身时灯影一晃,我分明看见他后颈有道新鲜的抓痕。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立刻摸索袖口暗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针时,差点笑出声——那群蠢货居然没搜走它。借着月光,我在潮湿的墙砖上刻下第一道记号,石屑簌簌落在裙摆上。

隔壁女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们给你吃的饭..."她喘着气压低声音,"...千万别碰。"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没。黑暗中,老鼠窸窸窣窣爬过脚背的触感让我浑身绷紧。前世饮下毒酒时五脏俱焚的痛楚突然翻涌上来,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尚书大人亲自过问的案子..."巡夜狱卒的嘀咕声从走廊飘来,伴着铁链拖地的声响。我贴着墙根挪到牢门边,听见后半句"...说是不准任何人探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裴尚书?那个曾跪着给我呈贺表的礼部尚书?记忆里他谄媚的笑脸突然扭曲成毒蛇的信子。

第三日放风时,洗衣房的哑女撞翻了我的水碗。她手忙脚乱擦拭时,一张字条滑进我袖袋。石院墙角有丛野花在砖缝里开得正艳,我背对守卫展开皱巴巴的纸条——"长公主在查"五个字力透纸背。

"你像裴将军。"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险些撕碎纸条。转头看见个年轻囚犯,乱发下那双眼睛亮得反常。他站姿笔挺,哪怕戴着镣铐也像柄出鞘的剑。

"谁?"我下意识攥紧银针。

他却不答话,目光落在我耳垂上。那里有颗朱砂痣——前世裴容卿总说这是凤凰泣血的印记。年轻囚犯突然抬手比了个奇怪手势,正是边关驻军用的暗号。

远处狱卒的呵斥声逼近。他退后时,我看见他囚衣领口露出半截红绳,系着枚熟悉的铜钱——三年前我随长公主犒军时,曾亲手将这样的铜钱发给死守潼关的将士。

回到牢房,我在墙角发现了新的刻痕。七道短线排列如北斗,正是前世我与裴容卿约定的求救信号。指腹抚过那些凹痕时,高窗外的暮光突然变得刺目。

我摸出银针在砖上补完最后一道星轨。如果没记错,明日会有场雷雨。而刑部大牢西墙的排水沟,正好能容得下女子纤细的身躯。

我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颤,石院墙角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像极了前世长公主府邸后院的虞美人。那个年轻囚犯已经退回阴影处,但那双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睛仍烙在我脑海里。

"放风结束!"狱卒的铜锣声刺破空气。

回到牢房,我借着漏进来的月光展开纸条背面——竟还有一行蝇头小楷:"排水沟西侧第三块砖"。指尖突然传来刺痛,银针不知何时划破了指腹,血珠滴在字迹上晕开一朵暗花。

深夜的鼠群骚动比往日更甚。我摸到墙角,指甲抠进砖缝时带出潮湿的青苔。第三块砖果然松动,抽出来的瞬间,腐臭味里混进一丝檀香——是长公主最爱的迦南香!

砖后藏着一枚铜钥匙和半截蜡烛。钥匙触手生温,竟是用雷击木雕的辟邪物件。我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传闻:刑部大牢的排水沟直通护城河,但入口被玄铁栅栏封死...

"沈姑娘还没睡?"老狱卒的油灯突然在牢门外亮起。我迅速用后背抵住墙洞,袖中的银针已滑到指间。

"这鬼地方谁睡得着。"我故意让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行行好,给碗热水吧?"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照见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明日..."他话到一半突然噤声,耳朵微动像是听见什么动静。钥匙串哗啦一响,他匆匆离去时,灯影在墙上拖出扭曲的长影。

我数着更漏等到寅时。雷声如约而至时,牢房角落的积水突然上涨——排水沟倒灌了!浑浊的水流中,几片槐树叶打着旋儿漂进来,叶脉上竟用针戳出小孔组成的图案:三长两短,正是裴家军遇险时用的暗号。

暴雨声掩盖了撬砖的动静。当我把钥匙插进排水沟铁栅的锁眼时,铜锈簌簌剥落。突然一道闪电劈下,刹那间照亮沟里蜷缩的人影——那个说"你像裴将军"的年轻囚犯正仰头看我,湿发贴在额前,手里攥着把出鞘的短刀。

"容卿兄托我来的。"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的人亥时会在西墙外接应。"

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裴容卿...这个在前世为我挡箭而死的青梅竹马,如今竟还记得救我?排水沟的污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却浇不灭胸腔里突然腾起的灼热。

年轻囚犯突然拽着我往下一沉。几乎同时,一支弩箭擦着头皮钉入身后砖墙。高处传来狱卒的咒骂:"果然要劫狱!"

"走!"他劈手斩断我脚镣,染血的刀刃在闪电中泛着青光。我钻进排水沟的刹那,听见牢门被踹开的巨响。污水中漂浮的槐树叶突然聚拢,拼出个模糊的"裴"字,又瞬间被湍流冲散。

逼仄的沟渠里,年轻囚犯的背影如游鱼般灵活。在某个岔道口,他突然反手塞给我个油纸包。摸到里面硬物轮廓的瞬间,我差点失声——是裴容卿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他说你若不信..."前方传来带着水汽的声音,"就告诉你七岁那年,他把你从冰窟窿里捞上来时..."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转过来的半张脸,"...你咬了他一口。"

污水突然变得滚烫。那年寒冬的景象如利刃剖开记忆:裴容卿跳进冰湖时腰间玉佩的叮当声,我神志不清时咬住他手腕的血腥味,还有他抱着我狂奔时,呵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结成的霜花...

前方出现微光时,年轻囚犯突然刹住身形。沟渠尽头,玄铁栅栏外站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手中弓弩正对着我们。他缓缓抬起脸——斗笠下竟是老狱卒沟壑纵横的面容!

"老奴奉长公主之命..."他掏出一块金令在闪电下一晃,"来接沈姑娘。"

年轻囚犯的刀尖纹丝不动抵在我后心。雨声中,老狱卒的下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

"长公主让老奴问姑娘...可还记得《霓裳》最后一折?"

《霓裳羽衣曲》...前世宫变那夜,我亲手在长公主茶里下的毒,就叫"霓裳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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