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十四计-谢淮安112

谢淮安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在眨眼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荒草中那块半掩的石碑，瞳孔紧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刘子温。

这三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刻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父亲……

他的父亲。

十年前那个雪夜，刘子言在马车上将长剑刺入父亲胸膛时，十岁的谢淮安在后面疯了一样追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父亲的尸体去了哪里？是否曝尸荒野？是否被野狗啃食？是否……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十年来，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梦里都是父亲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模样，都是自己徒劳追赶却永远追不上的绝望。

可现在……

这座隐在荒草中的孤坟，这块粗糙却端正的石碑……

姜念：“是这附近的百姓，”

姜念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鼻音，眼圈已经红了，

姜念：“他们感念刘将军当年爱民如子，偷偷收敛了骸骨，悄悄立了这座坟。我也是前几日听一位老人家提起，才……”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谢淮安已经缓缓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一点点抚上那块粗糙的石碑表面。

指尖触到的是石头冰凉的质感，和刻痕里积年的尘土。

那些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圆钝，可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地烙进他眼底。

父亲……

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了父亲。

没有曝尸荒野，没有尸骨无存。

有人记得他的好，有人为他收敛，有人给了他一方安宁的黄土。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坟前干枯的草叶和黄土上，晕开潮湿的痕迹。

谢淮安没有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压抑得极其轻微，只有肩膀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像一张绷到极致终于断裂的弓。

十年积压的悲痛、愧疚、无力的思念，还有那些深夜里几乎将他吞噬的自我厌弃，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汹涌决堤。

姜念在他身边轻轻跪下，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温暖柔软的手指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

那只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小黄狗也安静地趴在坟边，黑溜溜的眼睛温顺地看着两人，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荒野的风吹过枯草，发出萧索的呜咽。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谢淮安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猩红和破碎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松开姜念的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然后，他拉着姜念，对着石碑，深深叩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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