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秘匣初启
嘶哑破碎的尾音,裹挟着血腥气和灼热的倔强,如同投入冰湖的熔岩,在死寂的玄玉密室中激起无声的涟漪。淮竹挺着摇摇欲坠的脊背,苍白的脸上挤出的冷笑如同冰面上的裂痕,脆弱而尖锐。那双因虚弱而氤氲水汽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孤焰,灼灼地刺向近在咫尺的玄色身影。
王权弘业俯视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很好。”冰冷的两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随即,他搭在剑鞘上的右手,极其随意地一翻。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袖口尘埃。
一个仅有寸许见方、通体由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玲珑小盒,凭空出现在他掌心。玉盒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如镜,只在盒盖缝隙处,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阴冷污秽气息,与噬魂金蛊同源,却又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死死禁锢其中。
玉盒出现的刹那,淮竹的瞳孔猛地收缩!体内沉寂的神火本源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躁动起来,发出愤怒而警惕的嗡鸣!那气息……是噬魂金蛊!而且是精粹本源?!
王权弘业深幽冰冷的目光扫过淮竹瞬间紧绷的身体和眼中翻涌的惊疑,并未解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开启声。
玉盒盖子弹开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如同凝聚了世间所有阴毒与诅咒的暗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从缝隙中逸散出来!雾气翻腾,隐约可见无数极其微小的暗金色虫影在其中疯狂扭动、嘶鸣!恐怖的污秽与侵蚀之力瞬间弥漫开来,连玄玉墙壁都似乎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
然而,这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神魂溃散的剧毒雾气,在接触到王权弘业身周那无形力场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被死死禁锢在玉盒方寸之间,无法扩散分毫!
“以此为本源引,焚之。”
淮竹的心脏狂跳!看着那玉盒中翻腾的蛊毒本源,又看向王权弘业左手食指上那道焦黑死寂、却依旧盘踞着青黑余毒的灼痕,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是要以这精粹的蛊毒本源为“引”,刺激她体内枯竭的神火,让她在对抗、焚灭这“引”的过程中,重新点燃、甚至淬炼神火之力!如同用剧毒淬炼刀刃!而最终的目的,是借这淬炼后的神火之力,彻底拔除他左手伤口深处的蛊毒余孽!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愤怒瞬间冲上头顶!淮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在胸中燃烧!
“若我不呢?”她声音嘶哑,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王权家主,莫非以为这天下,皆是你掌中之物?任你予取予求?”
“由不得你。”。他指尖微动,那盛放着蛊毒本源的玉盒,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悬浮而起,朝着被禁锢在石榻上的淮竹眉心,飘去!
那翻腾的暗金色毒雾,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绝望的嘶鸣,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那污秽的毒雾即将触及淮竹眉心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嗡鸣,并非来自淮竹体内,而是源自这玄玉密室本身!
异变陡生!
整座密室,那四壁光滑如镜、倒映着玉灯光芒的玄玉墙壁,毫无征兆地、同时亮了起来!无数道复杂玄奥、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暗金色符文,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瞬间在冰冷的玉璧上浮现、流转!
这些符文的形态极其怪异,并非道门常见的箓文,反而带着一种蛮荒、原始、充满祭祀意味的图腾感!符文的核心,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扭曲线条构成的、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鱼图案!只是这双鱼并非常见的黑白两色,而是一者呈现出纯粹的金红,如同燃烧的太阳核心,另一者则是深邃的幽蓝,如同冻结的万载玄冰!
双鱼图案在四壁流转的暗金符文簇拥下,缓缓旋转!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磅礴威压,混合着纯粹的光明与极致的冰冷,轰然充斥了整个密室!
这威压并非攻击,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如同天地法则般的浩瀚意志!瞬间冲破了王权弘业施加在淮竹身上的禁锢!
那悬浮飘向淮竹眉心的玉盒,如同受到了最强烈的排斥,猛地一颤!盒盖“啪”地一声自动合拢!翻腾的暗金色毒雾被强行压回盒内!玉盒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咚”地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光华黯淡。
王权弘业第一次清晰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愕与震骇!他猛地抬头,锐利如名锋的目光死死扫过四壁那流转不息、散发着洪荒气息的暗金符文与核心的奇异双鱼图案!
“这是……?!”饶是以他亘古冰封的心境,此刻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滔天巨浪!这图案……这气息……与百年前那桩被王权家彻底封存、列为绝对禁忌的秘辛中记载的同源双生之印竟如此相似?!
而此刻,被禁锢骤然解除、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洪荒威压冲击的淮竹,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本就重伤濒临崩溃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她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了石室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玄玉墙壁的底部,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的缝隙?缝隙边缘的玄玉色泽,与其他地方有着微妙的差异,仿佛……是后来修补上去的?
紧接着,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墨海,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包裹着一切。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微弱的光感,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遥远星辰,极其艰难地在黑暗中亮起。
淮竹的眼睫极其沉重地颤动了一下。
痛。
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噬咬着每一寸神经!后背撞击的钝痛,剑气切割的锐痛,经脉撕裂的绞痛,强行透支本源带来的空虚灼痛……无数种剧痛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汐,瞬间将她刚刚凝聚起一丝清明的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如同濒死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淮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玉灯柔和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疼。好一会儿,模糊的视野才渐渐聚焦。
淮竹的心猛地一沉!
力量……她的力量……东方神火的本源……
她下意识地试图感应血脉深处那股沉睡的、焚灭一切的古老力量。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令人心悸的空虚。那曾经如同熔岩奔涌的力量,此刻仿佛彻底枯竭,连一丝火星都感应不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时,密室那扇厚重的玄玉大门,再次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王权弘业。
他回来了。
深幽冰冷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扫过石室。掠过如同雕塑的剑侍,最终定格在石榻上那个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眼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与惊悸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在淮竹包扎好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深潭般的眼底,冰封依旧,看不出任何关切或情绪。仿佛她身上的伤,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走到石榻前,距离淮竹仅有一步之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再次将她完全笼罩。那冰冷而纯粹的剑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冷冽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侍立一旁的剑侍点了一下头。
密室中,再次只剩下两人。
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的死寂。
王权弘业的目光重新锁在淮竹身上。那目光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探究?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淮竹苍白虚弱的脸,最终,落在了她那双因虚弱和剧痛而显得格外湿润、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清醒与警惕的眼眸上。
“你看到了什么?”冰冷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突兀地打破了死寂。没有前因,没有铺垫,直指核心。问的,显然是密室符文异动时,她意识沉沦前最后的那一瞥。
淮竹的心猛地一跳!意识沉沦前那惊鸿一瞥的景象瞬间涌入脑海——流转的洪荒符文、奇异的双鱼图腾、还有……那道墙壁底部的细微缝隙!
她看着王权弘业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她看到了!这问话,本身就是试探和警告!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下。淮竹的呼吸变得急促,后背的伤口因紧张而隐隐作痛。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迎上那冰冷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东方家大小姐的镇定,声音嘶哑却清晰:
“我……什么也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