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竟也学会了妒意
夕阳将最后一缕金纱抛向剑隐门,青石路在暮色中泛起朦胧的釉彩。
姜令仪沿着回廊缓缓踱步,风掀起她袖口时,指尖不经意抚平了衣角褶皱,香囊在腰畔轻轻颤动,似有暗香漏出半缕,那抹朱红丝线缠就的物什,在袖影遮掩下若隐若现。
她足尖碾过苔痕,莲步在石径上画出蜿蜒的弧,檐角铜铃轻响,却惊不动她垂睫间凝着的雾气。
远处窗棂透出半片剪影,那人正俯身拭剑,刃面映着将熄的霞光,碎成粼粼的星子落在他发梢,剑穗悬垂,与他指节摩挲的节奏,在暮色里织成无声的经纬。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携着凉意拂过他垂落的发梢。
案卷边缘被气流掀起一角,段浮生指尖无意识地按住纸页,却在抬头刹那凝住了动作——门框浅淡的影子里,姜令仪正静静而立,袖中垂着半截朱红流苏,似有若无地晃动着。
段浮生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起身时带起椅凳的轻响,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是……”
姜令仪指尖抚过护身符边缘的银丝,褶皱的绸布被风熨平,露出内里暗绣的云纹,她将物件递出时目光低垂,发梢扫过他袖角,声音如檐角风铃被晚风拂过:“这是特意为你去求的护身符,你收好”
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力量,仿佛能将这份关怀直接送入段浮生的心底。
段浮生接过护身符,护身符在掌心轻轻打了个转,他垂眸凝视着那缕缠绕的红绳,喉间忽然哽住了一句话,窗外斜斜漏进的光斑在符面上游移。
他忽而抬手,将护身符纳入袖中,指节微微发白,疑惑道:“我记得,你说这是为师父求的……”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酸涩,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姜令仪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不禁一软,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段浮生的肩膀,柔声道:“傻孩子,我求了两个呢,这一个…自然是为了保佑你段浮生也能平平安安”她的声音里满是诚恳与疼爱。
段浮生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护身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为他求取平安符。
他知道这个护身符对姜令仪而言意义非凡,而她却愿意将自己的一份平安也寄托在他的身上,这份心意让他感动不已。
“谢谢”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姜令仪看着段浮生珍视的模样,心中亦是充满欣慰,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没两日剑隐山便出关了,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间带着一股威严的气息,段浮生和姜令仪迎了上去。
“师父”段浮生恭敬行了一礼喊道。
剑隐山对段浮生微微点了点头,便将柔和的目光望向姜令仪,温和道:“令仪,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听到剑隐山的问候,姜令仪笑意如雾中月影:“夫君能平安归来,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
段浮生闻得姜令仪那声称呼,身躯微凝,初时不觉有何,此刻却如芒刺入耳,心间莫名情绪如潮水般翻涌,似有暗潮悄然蛰伏,欲破堤而出,他竭力敛去心间异样,面上仍如寒潭静水,无半分涟漪可察。
剑隐山似未察段浮生眉间微澜,拂袖轻叹:“此番闭关,悟道更深,武学造诣更上一层”声如松涛般沉稳,眸中隐有霁月之辉。
姜令仪莲步轻移,颜露悦色,柔声道:“夫君技艺日臻化境,实乃我剑隐门千秋之幸,青灯映照之下,似见剑气凝霜,风华更胜往昔”
段浮生垂首恭立,袖摆随清风微颤,拜道:“师父仙姿卓然,必能再攀武学巅峰,弟子观之,恍若见沧海潮生,天地共仰”
剑隐山颔首轻叹,目光凝于段浮生衣襟:“浮生…你当勤修不怠,莫负光阴!剑隐门道统,终需尔等少年承继”
段浮生躬身揖礼,声如松风:“弟子谨记师训,定不负师父所期”
姜令仪玉指轻捻,自襟间取出锦囊所裹之符,递于剑隐山袖前:“夫君,此乃妾身感业寺所求之护身符,愿为君挡红尘劫数”眸中柔光流转,似有秋水盈波。
剑隐山指尖抚过符纹,掌心渐暖,反手执住姜令仪皓腕:“令仪…有此符,更有你,方知此生福泽深厚,红尘无涯而心安”
姜令仪浅笑如莲,鬓边步摇微颤:“能伴君侧,看云卷霞舒,便是妾身毕生所求之圆满”
段浮生袖手立于侧,眸中情绪如暗潮翻涌,袖下双拳渐紧,见那二人谈笑晏晏,指尖相触,心湖泛起涟漪,无名情绪如潮涌,难以名状。
遂深吸一口清气,强自按捺胸中波澜:“师父,弟子这便往练功房去了”言罢拂袖而去,踏碎一地残影。
须知心乱如麻,需寻个僻静处,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尽数理顺。
剑隐山眉梢微扬,心生慰藉。
见小徒勤勉如斯,剑隐门楣何愁不耀?目送段浮生背影渐隐,胸中期许如春溪潺潺,盼他踏破武学樊篱,终成剑隐一脉之傲。
姜令仪唇畔含笑,凝眸远眺。
待那身影没入林深,眸中流光一转,暗忖道:呵…这猫儿竟也学会了妒意,倒添了几分有趣。
段浮生离了众人,寻一幽僻之处。
挥剑如风,刃影翩若惊鸿,心绪尽付剑锋,招式愈疾愈厉,剑气如霜,似要将胸中郁气尽斩,林间落叶随剑风激荡,少年身姿若电,只余寒光劈裂虚空之声,声声铮然。
只见他闭目凝神间,姜令仪与剑隐山亲昵之景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流转,胸中醋意如春潮翻涌,难以平息。
“为何我会这般?”段浮生暗自沉吟,“本应为师父得偿所愿而喜,却为何心乱如麻?”
为何见她与师父执手低语时,胸中便如堵云絮,闷塞难舒?为何闻她轻唤“夫君”二字,喉间竟似酸梅浸喉?此刻脑中萦绕的,尽是那日她含笑递护身符时指尖温软,反将师父闭关前的谆谆叮嘱抛诸脑后。
以袖掩心口,觉那处跳动较之练剑时更疾,似有乱弦拨动,扰得他心烦意乱。
思及良久,终不得解,只知自剑隐山出关后,心境便如春冰初裂,生出微妙裂隙。
往日心系武学,寒潭般澄澈,何曾有过这般纠葛情愫?终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出。
步履飘摇行至街衢,忽被茶馆檐角风铃叮咚所引,便顺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落座后仍惯点一壶碧螺春,却无心展卷。
邻桌说书人正拍案讲侠客情困,惊堂木“啪”地一声,惊得他茶盏微颤,碧水涟漪轻晃。
“段公子似有愁绪?”添茶小二觑他神色,他唯垂首摇头,目光凝在盏中倒影。
忽闻说书人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他喃喃复诵,似有所悟,忆起与她初遇至今,那些不经意间的嘘寒问暖,原以为不过是江湖客的寻常照拂,此刻想来,却觉胸中暖流如烛火初燃,隐隐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