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此去经年
那面刺眼的赤色令旗掀起的风波，终究还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如同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虽曾一圈圈扩散，却到底未能倾覆那艘名为“和平”的、依旧脆弱不堪的小舟。
接连数日的奔走与斡旋，更多不为人知的密谈与艰难妥协，终于让那份羊皮卷上的墨迹，真正沉淀凝固。
大凌与北狄的议和，在经历了最终一场惊心动魄的考验之后，尘埃落定。
姜宁，功成。
亦，身退。
返回京都的行装早已备好。
简单，却也无声昭示着此行的彻底终结。
拓跋弘前来送别。
草原的风，依旧那般自由，却也那般不羁，裹挟着细密的沙砾与不知名的草籽，固执地吹拂在两人之间。
风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萧瑟凉意。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
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枯黄色草丘，仿佛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也在此刻悄然染上了离别的愁绪。
姜宁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沉气息。
一种混杂着如释重负的成就感，与难以言喻的失落的复杂情绪。
【共情心弦】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他内心深处的不舍。
那份情感，远比他此刻平静无波的外表，要汹涌得多，也炽热得多。
“此去，山高水长。”
最终，还是姜宁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零落，却依旧清冽。
拓跋弘的视线，缓缓从远方那片熟悉的枯黄中收回，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
那双曾洞察无数风云变幻的深邃眼眸中，此刻，有太多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在翻涌。
“你为北狄，也为大凌，带来了和平。”
他的声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低哑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是你我，一同带来的。”
姜宁轻轻纠正道，语气平静。
他微微摇了摇头。
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弧度，转瞬即逝。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马匹已经被牵到了近前。
大凌的护卫们身着甲胄，肃然而立，沉默地等待着他们尊贵的皇后。
离别的时刻，已然无可避免地来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拓跋弘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
一个极小的动作，却仿佛凝聚了他全身的勇气。
“姜宁。”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那疏离客套的“皇后殿下”，也不是那带着公事公办意味的“姜大人”。
仅仅是，姜宁。
姜宁心头微微一跳，抬眸看向他。
“留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
在这空旷的草原上，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却像是一颗烧得滚烫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了她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千层惊涛骇浪。
“留在我身边，留在北狄。”
【共情心弦】在这一瞬间，几乎被他此刻毫无保留倾泻而出的真挚情感所冲击。
那份炽热与渴望，浓烈到几乎让她有些站立不稳。
他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拓跋弘这个草原雄鹰的脆弱与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们一起，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在这里，你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
“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身不由己。”
姜宁的心，在那一刻，剧烈地动摇了。
她无法否认。
草原的风，是自由的，是辽阔的。
一个没有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没有无休无止的阴谋算计的世界。
只有并肩作战过的伙伴，和一份需要共同去守护的、崭新的和平。
那样的画面，带着一种近乎致命的诱惑力，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共情心弦】让她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他话语中蕴含的深情，以及他对未来的那份殷切期盼。
那份期盼里，清晰地勾勒着她的身影，不可或缺。
她缓缓垂下眼睑。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波澜。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暴戾，喜怒无常，令人畏惧。
却又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那深藏的、无人能懂的孤独与脆弱的君王。
还有大凌的万里江山，无数在战火中挣扎求存、刚刚看到一丝和平曙光的百姓。
以及，她身为大凌皇后的责任。
那份责任，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生命中无法割舍的沉重牵绊。
“拓跋弘……”
她再次抬眸。
眼中的动摇与迷离已然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
却也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歉疚与隐隐的痛楚。
“你的心意，我明白。”
【共情心弦】让她清楚地知道，拒绝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真挚情感，对他而言，会是怎样一种锥心的伤害。
“我很……感动。”
她艰难地说道。
“但是，我不能。”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绝望的坚定。
“我不能背弃我的国家。”
“也不能……背弃我的使命。”
她没有说出“爱情”那两个字。
但“使命”一词，已然包含了太多太多，重逾千钧。
她是大凌的皇后。
这是她的身份，也是她的枷锁，更是她必须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的道路，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
拓跋弘眼中的光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又一瞬。
草原的风，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更加寒冷刺骨。
他沉默了片刻。
那双曾洞悉无数战局、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却只固执地映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她深深刻入灵魂。
“我明白。”
他缓缓开口。
声音奇迹般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从容。
只是那份沉静之下，压抑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翻江倒海般的波澜。
姜宁心中微微一松，却也泛起更深更浓的歉意。
“但，”拓跋弘话锋陡然一转。
他眼底那丝黯淡被驱散，重新燃起一抹不屈的坚毅。
“这并非结束。”
“请给我一些时间。”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两簇燃烧的火焰。
“北狄的事务，我会处理妥当。”
“这份和平，我会用我的方式去巩固，去守护。”
“然后，我会去大凌找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一往无前的气势。
姜宁静静地望着他。
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共情心弦】清晰地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男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会用他全部的智谋与力量去达成，不计代价。
她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承诺，不必急于回应。
有些未来，尚在重重迷雾之中，难以看清。
她微微颔首，算是一个无声的、郑重的告别。
然后，转身。
在护卫的簇拥之下，她走向那辆将载她返回遥远京都的马车。
步伐沉稳，背影决绝。
拓跋弘一直站在原地。
目光追随着她的车队，看着它缓缓启动，卷起一路烟尘，逐渐在广阔的草原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想抓住些什么。
最终，却只是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拳。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此去经年，山长水阔。
后会，或有期。
亦或，遥遥无期。
但他，会等。
也会，去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