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幅油画落下前(番外)

番外:画展风波与咖啡里的颜料

结案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留下被冲刷得更加坚实的生活岸线。

许沉和林野的日子,在经历了惊涛骇浪后,终于驶入了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港湾。

平静,是相对于枪林弹雨而言;暗流,则源于两个灵魂迥异的人,如何在柴米油盐与各自事业的星辰大海中,找到那独属于他们的共振频率。

林野的《破晓》系列画展,在市中心最具格调的艺术画廊“穹顶之光”盛大开幕。

这不仅是艺术界的盛事,更因其背后与震惊全城的“净世之光”大案紧密相连,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媒体长枪短炮,艺术评论家交头接耳,收藏家目光灼灼,还有不少得知内情的市民,想一睹这位从地狱归来、用画笔描绘希望的传奇画师真容。

开幕酒会当晚,画廊内光影流转,衣香鬓影。林野作为绝对主角,身着设计师为他量身定制的深紫色丝绒西装,内搭一件解构主义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几缕挑染成银蓝色的发丝垂落额前。

他端着香槟杯,嘴角噙着那标志性的、三分戏谑七分疏离的笑意,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

他谈论色彩,谈论光影,谈论废墟中新生的力量,言语间跳跃的思维和偶尔惊世骇俗的比喻,引得众人或惊叹或会心一笑。

他像一只在聚光灯下优雅踱步的豹子,危险又迷人。

许沉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稍外围的阴影里,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墨玉,与周围浮华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里端着的不是香槟,而是一杯画廊提供的、勉强入口的速溶黑咖啡——眉头微蹙,显然对品质不甚满意。

他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那些价值不菲的画作,而是像雷达般扫视着全场,观察着每一个靠近林野的人,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

只有当林野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并朝他眨眨眼时,许沉紧绷的下颌线才会微不可察地松弛一丝,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度。

画展空前成功。

《破晓》系列以其强烈的情感张力和浴火重生的希望主题,征服了挑剔的评论家和藏家。

然而,伴随着赞誉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媒体关注和公众窥探欲。

尤其是一幅并未在《破晓》系列中展出,却被林野私下挂在自己工作室最醒目位置的作品——那幅名为《同行》的双人肖像。

不知是哪个神通广大的记者,或是某个受邀参观过工作室的“朋友”,用长焦镜头偷拍到了这幅画的局部,并发布在了社交媒体上。

虽然画中人物的面容做了艺术化的模糊处理,但许沉那身标志性的、肩章细节都描绘得一丝不苟的警服,以及林野那身沾满颜料的工装裤和T恤,特征太过鲜明。

更致命的是,有眼尖的网友迅速扒出了许沉的身份——那位在“净世之光”大案中声名鹊起的冷面阎王、刑侦队副队长。

一时间,舆论哗然。

【惊爆!天才画师林野秘藏“双男主”肖像,男主角竟是破案英雄许沉!】

【艺术还是现实?林野新作《同行》疑似映射与刑警队长特殊关系!】

【从灭门幸存者到警队‘编外’?林野手腕神秘纹身再引猜测!】

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添油加醋的“深度解读”瞬间刷屏。

有人赞叹这是“警民鱼水情的艺术升华”,有人八卦两人之间“超越生死的战友情谊”,更有甚者,捕风捉影地揣测林野手腕内侧那个从未在公众场合清晰暴露的纹身图案,是否与许沉或警方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羁绊”,暗示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这把火,不可避免地烧到了市局。

许沉刚结束一个案情分析会,推开办公室门,就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

平时埋头工作的下属们,此刻眼神都有些飘忽,看到他进来,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忙碌,但空气中弥漫的八卦因子几乎凝成了实质。

内勤的小张拿着份报纸,欲言又止。

“许队……您看这个……”小张最终还是把一份娱乐版头条推到许沉面前,标题赫然是《冷面刑警与疯批画师:画布背后的禁忌之恋?》,旁边配着那张偷拍的《同行》局部图。

许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阴沉。

他拿起报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一层冰。

他不在乎那些无聊的八卦,但他极度厌恶私人生活被如此粗暴地曝光和曲解,更无法容忍将林野置于这种被肆意窥探和评判的境地。

林野的过往、他的伤痛、他的隐私,都不该成为公众茶余饭后的谈资!

尤其那些关于纹身的揣测,更是触碰了他的底线——那纹身承载着师父的牺牲和林野沉重的过去。

“胡闹!”许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寒意,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谁允许你们工作时间看这些垃圾?精力过剩就去把去年的积案卷宗整理一遍!”

他将报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在射击训练。

他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重重关上门。

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却隔绝不了内心的烦躁。

他扯开领带,解开最上面的扣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野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一只沾满五颜六色颜料的、竖着中指的手。

配文:【许队,淡定。让他们猜去,小爷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是画你了,怎么着?帅不帅?】

看着那条信息,许沉紧蹙的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

他知道林野是在用他惯有的“疯批”方式安抚他,但这种近乎挑衅的态度,只会让事情火上浇油。

他几乎能想象林野此刻在工作室里,一边听着聒噪的音乐,一边对着那些报道翻白眼,甚至可能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样子。

烦躁在许沉胸中翻涌,最终化为一个决定。

他抓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留下一屋子噤若寒蝉的下属。

引擎的咆哮声撕破了市局停车场的宁静。

许沉的车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驶向城市另一端那个充满松节油味道的巢穴。

推开林野工作室那扇厚重的、漆皮斑驳的铁门,一股浓烈的松节油、亚麻籽油和咖啡混合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

震耳欲聋的后摇音乐在宽敞的空间里轰鸣。

林野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挥舞着沾满猩红和钴蓝的画笔,在画布上肆意涂抹,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斗。

他穿着宽大的旧T恤和工装裤,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与昨晚酒会上那个优雅迷人的艺术家判若两人。

许沉径直走过去,一把拔掉了音响的电源插头。

轰鸣的音乐戛然而止,工作室瞬间陷入一种突兀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林野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

林野的动作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问:“哟,许队,什么风把您这位纪律标兵吹到我这‘法外之地’了?我这音乐可没超分贝扰民啊。”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

许沉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画架上那幅正在进行中的、色彩极其浓烈狂暴、几乎看不出具体形态的抽象画,又落到旁边矮几上那杯喝了一半、杯沿沾着靛蓝色颜料的咖啡——那是他上次带来的、林野嫌苦一直没怎么动过的顶级黑咖啡豆。

“为什么?”许沉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单刀直入,“为什么要让那幅画被拍到?你知道会引来什么!”

林野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蹭着几道油彩,像某种神秘的图腾,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丝无辜的狡黠。

“许队,冤枉啊。”

他晃了晃画笔,几滴颜料甩到地板上,“我挂我自己家里,犯法了?谁知道那些狗仔能隔着三条街偷拍?再说,”他凑近一步,身上混合着颜料和汗水的独特气息钻入许沉的鼻腔。

“我画的是我的搭档,我的救命恩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关我屁事?”

“关你屁事?”许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出口,“那些报道把你当什么?动物园里的猴子!把你过去的伤疤当故事会!把你手腕上的纹身当猎奇的谈资!把你……把我们……”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猛地抓起矮几上那杯沾着颜料的咖啡,也不管是否卫生,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冰冷的液体混合着淡淡的矿物颜料味滑入喉咙,那诡异的味道让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野看着他喝下那杯“加料”咖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耸动,越笑越放肆,最后几乎弯下腰。

“哈哈哈……许队……你……你喝颜料了!哈哈……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你的92度手冲更有层次感?‘绝望钴蓝’混‘苦艾之绿’……”

许沉握着咖啡杯,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的林野,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沿清晰的蓝色唇印,又看看林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最终只是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林野,”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仔细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舆论发酵下去,会影响警队形象,也可能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野终于止住笑,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花(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走到许沉面前,仰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却变得格外认真,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许沉,”他难得地没有叫许队。

“我林野是什么人?一个在壁橱里看着全家被杀、在泥潭里滚了十年、差点把自己也变成疯子的幸存者。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外面那些苍蝇嗡嗡叫?”

他抬起右手,手指轻轻点了点许沉紧锁的眉心,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安抚,“我在乎的,只有真相,公正,还有……我在乎的人怎么看。”

他的手指顺着眉心下滑,若有若无地划过许沉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的唇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刚刚沾过蓝色颜料的痕迹。

“至于警队形象?许大队长,你破的案,抓的人,流的血汗,就是最好的形象。一幅画而已,影响不了金身。倒是你……”

他忽然狡黠地一笑,手指猛地收回,指向许沉紧抿的唇,“顶着个蓝色‘胡子’回局里,形象才真的堪忧哦。”

许沉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嘴唇,果然摸到一点黏腻的蓝色。

他看着指尖的颜料,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笑容狡黠、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疯批画师,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无奈、纵容和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猛地伸手,不是擦自己的嘴,而是精准地抓住了林野那只沾满各色颜料的手腕。

“嘶……轻点许队!我这可是画画的黄金右手!”林野夸张地抽气,却没有挣脱。

许沉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被抓着的手腕内侧,即使隔着斑斓的油彩,他似乎也能“看到”那里那枚小小的、隐秘的警徽纹身。

那是师父的遗泽,是林野无法磨灭的烙印,也是将他们两人命运紧紧缠绕的绳结之一。

“林野,”许沉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下次再有记者堵你,关于那幅画,关于我,关于你的过去……”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个字都不许多说。要回应,就让他们来找市局宣传科。”

林野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哦?许队这是要给我下‘封口令’?那……封口费呢?”他故意晃了晃被抓住的手腕。

许沉看着他眼中促狭的笑意,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林野的手腕,却转而用那只干净的手,拇指用力地、带着点惩罚意味地擦过林野脸颊上蹭着的一道猩红色油彩。

力道不轻,留下一条明显的红痕。

“颜料,”许沉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陈述,“蹭脸上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带着点狎昵意味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喂!许沉!”林野在他身后喊,“我的咖啡被你喝光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调出‘忧郁午夜蓝’色调的!”

许沉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难喝。明天晨跑,给你带新的豆子。”

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我要加奶加糖的!”林野对着他的背影喊。

“做梦。”

许沉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和一句毫无商量余地的回答。

工作室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再响起。

林野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许沉擦过的、微微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被颜料覆盖、却仿佛依旧在隐隐发烫的警徽纹身处。

他走到画架旁,拿起调色板,看着上面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色彩,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真正愉悦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轻声自语:

“冷面阎王……嘴硬心软,洁癖发作还嫌我的咖啡脏,自己倒喝得挺快……啧。”

他拿起画笔,蘸了一抹纯净的钛白色,点在画布上那片狂暴的猩红与深蓝之间,像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晨光。

“行吧,封口就封口。不过……”

他画笔一转,在画布角落飞快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练的侧影——冷峻的线条,紧抿的唇,还有……嘴角一抹小小的、靛蓝色的印记。

“这‘封口费’,我先收点利息画下来,总可以吧?”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许沉的车汇入车流,驶向警局的方向。

车内的男人,冷硬的侧脸在街灯的光影中明灭。

他抬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颜料奇异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林野的松节油气息。

他皱了皱眉,从置物格里抽出一张湿巾,用力擦拭。

直到嘴唇被擦得微微发红,他才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

后视镜里,映出他看似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柔软涟漪的脸庞。

风波,不过是平静海面上偶尔跃起的鱼,搅动些许涟漪,却无法撼动深海的默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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