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冷麒麟绑定社恐人类(六)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老旧木头和香烛的奇特气息,钻入周明混沌的意识。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褪色的、绘着模糊不清太极图的粗布帐子顶。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他浑身酸痛,但奇异的是,体内那股被强行抽空、如同被掏干五脏六腑的极致虚弱感,竟缓解了大半。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暖流,正从身下的床板丝丝缕缕地透上来,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
“醒了?”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明猛地扭头,动作牵动了酸痛的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只见床边一张破旧的小马扎上,坐着那个在便利店废墟里神兵天降的邋遢老道——张守拙。
他正捧着个油腻腻的搪瓷缸子,滋溜滋溜地喝着什么,几根油条蔫头耷脑地搭在旁边的木桌上,旁边还放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油渍麻花塑料袋。
“玄麟呢?!”周明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昏迷前玄麟胸口的恐怖贯穿伤和那冰蓝带金的血迹,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啧,急什么?死不了。”老道翻了个白眼,放下搪瓷缸,里面的液体黑乎乎的,一股子药味。
“你那小身板榨出来的那点地脉灵粹,加上贫道压箱底的几颗‘九转回春丹’——虽然是过期处理品,但药效嘛,马马虎虎还凑合——吊住了他一口麒麟气。
不过嘛……”老道咂咂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伤得太重,本源又枯竭得厉害,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搁隔壁屋挺尸呢。”
听到“死不了”三个字,周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脱力地倒回硬板床上,大口喘着气。
手臂上的契约印记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呼唤感,让他知道玄麟确实还存在于某处。
“这是哪儿?”周明环顾四周。
房间狭小简陋,除了他躺的这张硬板床、老道坐的小马扎和那张破桌子,几乎空无一物。
墙壁是裸露的灰砖,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墙角结着蛛网。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糊着油纸的、小小的木格窗,透进来的光线昏黄黯淡。
“贫道的狗窝,守拙观。”
老道抠了抠鼻子,一脸坦然,“放心,警察那边贫道搞定了,就说便利店遭了雷劈加煤气泄漏连环爆炸,你俩命大被路过的热心市民贫道我救了。笔录什么的都省了,反正监控全废,死无对证。”
周明嘴角抽搐了一下。
雷劈加煤气泄漏?这理由还能再离谱点吗?不过想到那晚便利店如同被拆迁队光顾后又遭遇轰炸机的惨状,似乎……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他放弃了纠结这个问题,眼下有更重要的疑惑。
“道长……您到底是什么人?您知道玄麟?还有那个夜凰?”周明盯着老道那双看似浑浊、深处却偶尔闪过精光的小眼睛。
“贫道?贫道就是个看场子的。”张守拙拍了拍油腻的道袍,“守着这城里最后一口还算囫囵的‘地眼’——也就是你们便利店下面那个快熄火的‘灵脉枢纽’。”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沧桑,“至于那条傻麒麟和那只骚狐狸……哼,几百年了,还在折腾。一个死心眼非要守着这破地方,结果把自己快守没了;一个贪得无厌,总想把这地眼里最后那点油水都吸干,连带着把这城里的生灵精气当点心嚼吧了。”
周明听得心头剧震,便利店地下……真的是灵脉枢纽。
玄麟守护它才受的伤?而夜凰……是为了吞噬这地脉的力量?
“那我……”周明抬起手臂,露出那个幽蓝色的异兽印记,“这个共生契约……”
“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也倒了血霉。”张守拙瞥了一眼那印记,眼神有些复杂,“‘引灵’体质本就万中无一,偏偏你的血还引动了麒麟血脉里最古老的那道‘血引共生契’。这契约霸道得很,同生共死,同感伤痛,力量共享……但也意味着,他的因果,他的麻烦,他的仇家,现在全砸你头上了!”
老道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比如那只记仇的狐狸精,她现在最想吃的‘点心’,恐怕就是你了。”
周明眼前一黑,感觉刚压下去的绝望感又涌了上来。
同生共死?
力量共享没感觉,麻烦共享倒是立竿见影。
“不过嘛……”张守拙话锋一转,小眼睛里精光一闪,“福祸相依。你小子那晚爆发出来的引灵之力,居然能引动一丝地脉灵粹反哺麒麟,还激发了地脉意志的守护……啧啧,这潜力,放在几百年前,各大门派打破头也要抢回去当祖宗供着的宝贝疙瘩!”
周明苦笑:“道长,您就别埋汰我了。我现在就想知道,玄麟他……还能恢复吗?还有那地脉,到底怎么回事?”
他挣扎着坐起身,这次动作轻缓了许多。
契约印记传来的脉动似乎稳定了些,但依旧微弱,像风中残烛。
张守拙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木格窗前,背对着周明,望着窗外院子里几株歪脖子老树斑驳的阴影。
“麒麟乃天地瑞兽,掌地脉灵枢,镇一方山河气运。几百年前,此地灵脉丰沛,生机勃勃。可惜后来……人心不古,浊气横生,更有邪魔外道觊觎地脉之力,大肆抽取掠夺。”
老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灵脉日渐枯竭,地气紊乱,灾祸频生。玄麟身为守护者,以自身麒麟真元强行稳固核心,延缓其崩溃。然人力有时穷,神兽亦非万能。他耗尽了本源,最终……连维持完整麒麟真身的力量都失去了。”
周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玄麟那强大却透着虚浮的冰寒之力,想起他面对夜凰时那份力不从心的暴怒……原来那并非全盛状态,而是一个守护者燃烧殆尽后的残躯?
“那他现在的样子……”周明声音干涩。
“不过是力量枯竭、本源受损后,维持人形的一种‘壳’。”
张守拙转过身,看着周明,“他的麒麟真身,或者说,他残存的核心本源与最后守护的意志,早在百年前,为了阻止地脉核心彻底崩坏引发大灾,就被迫……自我封印了。”
“封印?!”周明愕然。
“对,封印。”老道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敬佩、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就在这观下,地脉核心的最深处。他以麒麟之躯为最后的屏障,将自身与那即将溃散的灵枢核心一同冰封,强行吊住了这方天地最后一口生机。代价……就是他现在这副离死不远的样子,以及……一个守护者永恒的禁锢。”
周明如遭重击,呆坐在硬板床上,久久无言。
原来那晚便利店地下传来的悲怆呜咽,并非什么被囚禁的怪物,而是……是玄麟自我冰封的麒麟本体?
是他在无边的孤寂与寒冰中,发出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痛苦呻吟?
而他,周明,因为那该死的引灵体质和阴差阳错的契约,成了百年来唯一能“听”到那呼唤的人?
甚至……是唯一能通过契约,给那冰封核心传递去一丝微弱生机的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震撼涌上心头。
那个怕微波炉、说话文绉绉、动不动就“凡俗兵器”的银发酷哥,他的沉默寡言,他的冰冷疏离,他面对夜凰时那份近乎偏执的守护……这一切,都有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答案。
“我能……去看看他吗?”周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看看……他封印的地方?”
张守拙盯着周明看了半晌,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从油腻的布袋里摸出个锈迹斑斑、造型古怪的青铜钥匙。
“跟我来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乱碰,别乱叫,更别试图去解开什么!那地方……连贫道都不敢轻易靠近。”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外面是一个同样破败的小院。几间低矮的厢房围合,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长满青苔的古井透着荒凉。
张守拙没走向任何一间厢房,而是径直走向院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堆满了破瓦烂缸和枯柴的杂物堆。
他费力地扒开那些杂物,露出后面一扇几乎与地面齐平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中心有一个奇异的凹槽,形状……竟隐约像一只踏火的麒麟。
张守拙神色凝重地将那枚青铜钥匙插入凹槽,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掐诀,指尖竟有微弱的黄芒闪烁。
“咔哒……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下打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
一股比玄麟身上更浓郁、更古老、更纯粹的寒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沉重威压,扑面而来。
周明手臂上的契约印记瞬间灼热发烫,蓝光大盛,仿佛在激动地共鸣。
洞口下方并非泥土,而是开凿在坚硬岩层中的粗糙石阶。
石壁上凝结着厚厚的、永不融化的幽蓝色玄冰,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勉强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寒气刺骨,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叶要被冻僵。
周明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跟在张守拙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走去。
台阶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那源自大地的威压也越发清晰。
周明感觉自己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但手臂上的契约印记却越来越烫,蓝光也越来越亮,仿佛在为他驱散部分寒意,指引着方向。
同时,他脑海中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悲怆的呜咽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带着无尽疲惫和孤独的叹息。
不知走了多久,盘旋的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尖锐的冰棱,如同巨兽的獠牙。
整个空间被一种深邃、纯粹到极致的幽蓝色寒冰所覆盖!冰层晶莹剔透,仿佛万载玄冰凝结而成,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而在这片幽蓝冰域的最中心——
周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里,矗立着一座完全由这种幽蓝玄冰构成的、巨大无比的……麒麟冰雕!
它并非完全静止。
那麒麟保持着昂首长啸的姿态,四蹄踏在翻涌凝固的寒冰怒涛之上,威严神圣,栩栩如生。
冰雕的每一片鳞甲,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见,流转着神秘古老的符文光泽。
它巨大的身躯仿佛是整个冰域的核心,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脉络,如同大地的血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冰雕麒麟的四肢和身躯上,源源不断地向它体内输送着微弱却精纯的地脉生气。
这些生气在接触到麒麟冰躯的瞬间,便被那幽蓝寒冰贪婪地吸收、转化,维持着这个巨大封印的运转,同时也极其微弱地、顽强地滋养着冰雕内部那沉睡的核心。
而在麒麟冰雕的眉心处,一个和周明、玄麟手臂上一模一样的、却巨大了无数倍的幽蓝色麒麟契约印记,正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这印记的光芒,与周明手臂上印记的蓝光遥相呼应,脉动完全一致。
这就是玄麟。
他真正的、自我冰封的麒麟本体。
以身为牢,以魂为锁,将这濒临崩溃的地脉核心强行封镇于此。
那缠绕其上的淡金地脉生气,正是他百年来孤独守护的证明,也是维系他最后一丝生机的微弱薪火。
周明呆呆地站在冰域边缘,巨大的震撼让他失去了所有言语。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滚烫的,却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变得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玄麟那句“契约已成”背后所承载的、无法想象的重量。
这哪里是共生契约?
这分明是将他拖入了一个守护了数百年、早已千疮百孔的古老战场。
“看到了吧?”张守拙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显得有些缥缈,带着一种深沉的叹息,“这就是代价。守护的代价。”
他指了指麒麟冰雕眉心那个巨大的契约印记,“你的印记,是连接,是纽带,也是……钥匙。”
钥匙?
周明猛地看向老道。
“共生契约,让你们的力量与生命相连。你引动的地脉灵粹,是唯一能真正穿过这层万载玄冰、直接滋养他核心本源的力量。”
张守拙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换句话说,你,周明,可能是几百年来,唯一有机会唤醒他、甚至……帮他打破这永恒冰封的人!”
唤醒他?打破冰封?
周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着那巨大而孤独的麒麟冰雕,看着它眉心与自己共鸣的印记,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如果他能做到……如果他真的能唤醒玄麟……
“但是!”张守拙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刺破幻梦,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警告,“小子!你想清楚!一旦你尝试唤醒他,打破这层封印,会发生什么?!”
他指向麒麟冰雕脚下那片翻涌凝固的寒冰怒涛深处。
在幽蓝玄冰之下,隐约可见无数道扭曲蠕动的、如同活物般的浓稠黑影。
它们被强大的冰封之力死死压制着,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充满毁灭与贪婪的邪恶气息。
那是被玄麟强行镇压在地脉核心深处、因灵脉枯竭而滋生的污秽孽气、以及……夜凰觊觎此地所渗透进来的妖力残留。
“看到了吗?这些污秽!这些孽障!它们被玄麟的冰封之力死死压在地脉最深处!一旦封印松动,哪怕只是一丝缝隙……”
张守拙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这些积累了数百年的污秽孽气会瞬间爆发!它们会像溃堤的洪水,顺着地脉瞬间污染整座城市!到那时,瘟疫、疯狂、灾祸、妖邪横行……整个城市都会沦为地狱!而失去了玄麟这最后屏障的镇压,地脉核心会彻底崩溃,这片土地将彻底失去生机,沦为死域!”
周明如坠冰窟。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残酷的现实瞬间浇灭。
唤醒玄麟,可能意味着释放出毁灭城市的灾难?
不唤醒他,难道就看着他在这永恒的寒冰中,力量一点点耗尽,最终彻底寂灭?
两难的抉择如同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了周明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冰雕麒麟眉心那与自己呼应的幽蓝印记,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层之下,玄麟残存意志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望,对终结这无尽孤寂的渴望。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周明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张守拙沉默了。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巨大的麒麟冰雕,扫过那些在冰层下蠢蠢欲动的污秽黑影,最终落在周明苍白而挣扎的脸上。
“或许有。”老道的声音低沉而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极其渺茫、近乎于无的可能。”
周明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找到‘补天石’的碎片。”
张守拙缓缓说道,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传说中女娲补天遗落的神物碎片,蕴含着造化与净化的本源之力。若能寻得一片,以其净化之力,或可在唤醒玄麟、稳住地脉的同时,净化掉那些淤积的污秽孽气……但,”他苦笑一声,“那只是传说。千百年来,无数人寻找,从未听闻有谁真正找到过。或许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了。”
补天石碎片?传说中的神物?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
这希望,比星光还要渺茫。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痛苦呻吟,猛地从头顶传来。
整个冰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洞顶的冰棱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碎裂成冰晶。
幽蓝的冰域光芒剧烈闪烁。
周明和张守拙脸色同时大变。
“不好!”张守拙猛地抬头看向上方,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是观里的封印,有人在强行冲击地脉节点!”
几乎是同时,周明手臂上的契约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痛,一股阴冷、怨毒、充满贪婪的熟悉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穿透了厚厚的岩层和冰封,清晰地传递下来。
是夜凰!她追来了!!
而且,她找到了道观的位置,她正在上面强行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