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曲清商两心知

我瑟缩于云纹窗棂之下,指尖不自觉地抠弄着青玉砖间的缝隙。殿内,金铁交击之声脆然作响,其间还混杂着爹爹压抑的闷哼,这声响惊得檐角的风铃也随之颤抖。而我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地上那两道纠缠不清的影子——父亲总爱将爹爹锁于寝殿之中,惩戒之刑一晚连着一晚,如重枷在身,令人窒息。

“轻些……”爹爹的声音尾音颤抖,宛如被揉碎的桃花瓣,轻柔却又带着无尽的哀怨,飘进我的耳中。父亲身着的银甲,硌在爹爹的腰腹之间,红绫缠绕着爹爹如雪般的手腕,这场景总让我忆起前日膳房杀鱼之时,砧板上那奋力扑腾的银鲛。我急忙捂住嘴,怀中为爹爹带来的桂花酥,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中衣之上。

昨夜,爹爹为我掖被角时,我瞥见他锁骨处凝着的暗红齿痕。他笑着告诉我,那是被瑶池仙鹤啄伤的,然而我分明看见父亲在廊下擦拭着火尖枪,枪尖上沾着同样颜色的血珠。此刻,那柄凶器斜斜地倚在床畔,光影闪烁,映得爹爹的脸色忽明忽暗,他恰似砧板下漏网的鱼,在屠刀的阴影里,徒劳地翕动着腮鳍。

“丙丙莫动。”父亲的声音,比给哮天犬顺毛时还要低柔,然而他的掌心却死死地压在爹爹的肩头,令那处泛起了青白之色。爹爹突然仰起脖颈,发出呜咽之声,三千蓝发如银河倾泻而下,发尾沾染着父亲铠甲上的晨露,宛如被暴雨打落的凤尾蝶,凄美而又无助。

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冲了进去,大喝一声:“放开爹爹,不许欺负爹爹!”我只觉脸色涨得通红,不争气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滚落。我痛恨自己的弱小,无法保护爹爹,爹爹他该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啊!

“阿念!”爹爹慌忙拢起半褪的鲛绡衫,耳尖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父亲将我拎到膝头,用混天绫缠着我的手腕,打着蝴蝶结,打趣道:“又在窗根当小螃蟹啦?”他指尖残留的药香与血腥气相互纠缠,让我难以分辨他究竟是施暴者还是守护者。

爹爹接过那早已冷掉的桂花酥,就着茶盏抿了一口茶,唇角水光潋滟,轻声说道:“昨夜……是爹爹自己撞到枪架上了…,父亲在为爹爹上药呢,阿念莫哭。”

我怔怔地盯着案头那绘有并蒂莲纹的药钵。这墨玉钵还是我抓周之时捧过的物件,如今里面盛着金创药,倒好似月老殿里的合卺酒。爹爹总说父亲是鼎鼎有名的中坛元帅,火尖枪能挑动四海风云,可每次为爹爹上药时,那杆曾弑神杀佛的凶器,却连药膏都搅不匀。昨夜雷声大作之际,我抱着布老虎悄悄溜到主殿,恰好撞见父亲给爹爹用嘴渡药——爹爹被他抵在床畔,唇间溢出呻吟比雷雨还要急切,恰似被天罗地网罩住的龙,鳞片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之声。

仿佛是为了佐证爹爹说的话,爹爹伸手去够药匣,腕间的红痕宛如雪地里飘落的梅花,这场景让我忆起上月爹爹教我写“囚”字的情景——那四四方方的框,可不就如同父亲的三头六臂法相,将爹爹囿于方寸之间?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藏起了半罐药膏。夜半时分,我蹲在荷花池边,学着父亲的样子,为受伤的锦鲤敷药。那尾蓝鳞鱼却惊恐地摆着尾巴,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我绣着风火轮的肚兜。原来,有些温柔,需要骨血交融才能承受得住。就像我无意中窥见的爹爹枕下的离别书,每一道折痕里都浸透着爹爹的眼泪,历经三百年的燃烧,才最终煨成了团圆的模样。

今晨,雾霭尚未消散,我撞见爹爹在镜前整理着装,父亲的银甲放置在妆台上,映得他眼尾的飞红比朝霞还要艳丽。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红绳,下面缀着一枚褪色的金鳞——那是我破碎的龙蛋壳。当父亲从背后拥住爹爹时,菱花镜里映出两双同样温柔的眼眸,这一幕让我恍然明白,或许三百年前的离别书,本就是情蛊的另一种写法。

暮春的风,裹挟着落英,穿过回廊。爹爹抱着我读《四海志》时,父亲总爱用红绫缠绕我们的发尾。当他的火尖枪挑起爹爹腰间的玉带时,我慌忙捂住眼睛,却从指缝间看见两缕青丝结在红绫之上,那颜色比月老祠里的任何红线都要鲜艳。

原来,云楼宫的锁链会绽放出莲花,火尖枪也能够裁剪出嫁衣。正如爹爹所说,海底火山爆发之时,滚烫的岩浆会开出最绮丽的珊瑚。这世间的爱恨情仇,皆在这看似矛盾却又和谐的景象中,演绎着别样的深情与温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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