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不夜之城（上）
一缕金黄的阳光斜射着，穿过车窗，烫在千落的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懒洋洋地提起眼皮，在座位上爬起来，似乎非常费力的转了转深蓝色的眼珠，瞥到车上的电子表——10:35，
一个…甚至可以说奢侈的时间，要是平时能在学校睡到这个点的，不是病了就是死了。这么一想的话，他倒是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这儿。
一个翻身跳起来，他随意从列车商店里拿了一罐可乐。无视了金额提示，指关节一滑，草草地跳了过去。他咬着吸管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
还没走近，就听见柠萌欢快的笑声。他紧赶两步，冒头往车厢里一瞧，皱了皱眉，用刚睡醒的音调冒出了句：
“大早上的笑什么呢？”说着侧身晃进车厢“哈？！还早上呢，瞌睡虫！要不要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柠萌的耳朵抖了抖，圆眼睛瞪了过来
盐水附和着：“就是说嘛，！要不是小离心善，没让卡尔叫你。说不定还能赶上早餐尾巴！”
“早餐这东西吃不吃都一样啦～”千落心不在焉地猛吸了一大口饮料，被冰凉液体激得眯起了眼睛。眼神却迅速扫过车厢：柠萌正梳理着尾巴。盐水把一根刚打开的棒棒糖塞进嘴里，用舌头搅着。星离静静的坐在一旁，翻看着从系统那里买来的书。一点插图都没有，看起来非常无趣。白茗就在一旁陪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得非常入迷…
他看了一圈，像是因为没看到什么应该看到的东西，而感到烦躁似的，皱了皱眉，用不经意的口吻迅速提了一嘴。
“卡尔呢？怎么，知道我醒了还故意避着我不成？”紧接着又迅速用吸管堵上了嘴。
柠萌手上的动作一顿，还没回答，嘴角却早扬起了一丝弧度：“卡尔啊——他在换衣服呢！”
“哈！”他的语调上扬了，“什么衣服？”
“瞧瞧您这是什么记忆力呀？就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可千落竟出乎意料地没有露出她期待中的表情，只是一副叼着吸管，你爱说不说的样子。
没一会她就按耐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一连串地吐了出来，“哼！就是你在第二关手贱，非要翻人家喷泉旁的草丛爆出来的装扮，结果你还不要，我就让给卡尔穿了！”
“倒也不能怪他”盐水含糊地接茬，“只是我一想到他那小身板穿那件板正的骑士服，我就想——”她背过身去，两肩颤抖的样子，完美补充了最后一个字。柠萌轻轻捂住嘴，眉眼弯弯地看着对方，眉梢挑得老高。
千落默默扬起手，冲着两个人竖起中指：“我可去你们的吧！什么叫手贱！？那是我的技能「天眼」发现的，还有那衣服，一看就不是我的风格，我才不会穿这种衣服呢！卡尔要是想要这破衣服，就给他呗！反正难受的又不是我～”
柠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狡辩的小孩一样，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可不是我们的千落同学，撑不起这么“大”的衣服呦～”
话音未落就戛然而止了。柠萌晃动着的尾巴突然毫无征兆地定在了原地。她的眼神慢慢从千落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身后，嘴角勾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千落立马就明白过来了是怎么回事，身子不自觉的绷紧了几分。就在同一刻——
车厢的车门忽然“咔嚓”一声打开。星离也默默抬起了头，将视线转向车门。白茗只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却又继续低下头，去研究那本晦涩的书了。
“哇哦——不错哟！”柠萌先叫了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手，眼睛露出了欣赏的光芒
千落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两步，与身后的人隔开距离。仿佛注意力全部投放在他手机里那瓶快要空掉的可乐里面，吸管吮吸着空气，不间断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卡尔暂时没有理会柠萌的赞美。表情严肃地皱着眉，步伐稳定地往前走了两步，将千落刚刚拉开的安全距离精准地填补上。视线不移地锁着他手里拿着的饮料罐子，上面还有刚刚凝结滴下来的水珠：“你刚起床，就要喝这个？”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一句没话找话的提问。
“怎么？我们不是还有40多万金币吗？节俭的你在游戏里花点虚拟货币也心疼？”
“一起床就喝大量冰镇饮料，你以为你的身体能受得了？”
闻言，千落的动作顿住了。
不到半秒钟的停顿，他猛地把吸管拔出来，一仰头，将整瓶饮料全都倒在嘴里，急促地一饮而尽。随后，挑衅式地，用两个手指抓住罐子的边缘晃了晃，接着手腕一扬——精准投进垃圾桶
终于，他把头撇了过来，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侧着身子，抬头，看向了眼前的卡尔。
对视一刻，下一秒，他却突然愣住了，随后又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卡尔的衣服确实变了。
换上了他从草丛里面找到的白色骑士服。他当时因为太过于板正，以穿上不舒服为由随手丢给了柠萌。没想到在他眼中的烂衣服。在卡尔的身上竟显得那么适合，仿佛量身定做似的。领口一丝不苟，扣到顶端的纽扣，显得他脖颈修长。洁白的布料和干练的线条，完美符合了他的气质。形成了一种怪异而又和谐的统一。怪不得柠萌会露出如此兴奋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好，却又超出想象一般得……让人挪不开眼。
卡尔看着他，眉头一皱，仿佛正在等待下一轮的反驳或者提出新的问题。
“咳咳…”千落慌忙地移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少管我！”
“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只是还抱着一种没必要期望罢了…”卡尔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一秒，便移向了窗外飞逝的景物，语气平淡无波。
“那可真是够tm蠢的…”千落丝毫不肯让步。
两方颇有一种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和对方说一句话的意思。
刚在火星将显的时候，盐水早就快速地离那俩的“攻击范围”退了两步，无语地眯起了眼睛。一抬头却看见柠萌在一旁挂着了然的笑容，对眼前的景色一副充满兴趣的样子。
“吐槽？现在？想都别想！”
她像磨牙一样把棒棒糖咔嚓一声咬得粉碎，顺着动作坐在星离一旁的座位上，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吐槽道：“他俩都第几次了？都多大了还像青春期小孩一样吵架，两个幼稚鬼！”说完无语地扯了一下嘴角。
星离黄碧色的眸子在两人身上停顿片刻，思索着眨了眨，薄唇轻启，如同自言自语般：“或许…他们就像风筝和线，后者努力地用规则将前者圈在划定的安全范围内，前者却将后者视为负担，不断尝试冲出线的束缚，观念的冲突必定导致一次次争吵…”
蓦地，她像再没话说似得沉默起来。盐水抬起头，注意力全然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了，一个劲地像用尽全力地点头。
白茗终于从书海里脱离出来，轻轻合上书页，像是接在星离话的尾巴上开口：“可以说概率非常高，仅仅是我追随的几天内，我就记录了关于计划、服装等近5次争论（甚至更多，或许委婉一点比较好）”
星离点点头
“没错，他们确实一直都是这样的！”盐水提高音量赞同道
白茗低下头，从她膝上静静躺着那《本人类微表情学》，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那凸起的金色标题，又搭在了下巴上，有些迟疑的开口：“事实上，从表面上看，两人在争论时露出皱眉、多次眨眼等表达急躁、愤怒的微表情的概率不足30%。但嘴角上扬的频率却在一半以上（尤其是千落），这与争吵的情景似乎不符…“又是短暂的停顿。柠萌早已微微偏过头来。修长的手指卷着蓝色的长发，悄悄地听着她的后话
“不知这是否代表着在双方心中并不排斥对方，甚至有接纳的意味，带有冲突性的对话也成为了生活不可或缺的情趣…”
“哎哎哎！给本小姐住口！”柠萌的尾巴突然像毛球一样炸开，两步并作一步地跳到白茗的一旁，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笨蛋！看破不说破不懂吗？你怎么把嗑点暴露出来了？！”白茗一动不动地愣在那，瞪着大大的眼睛，似乎思考着对方如此激动的原因。
刚才还装作不在意这边的对话，似乎陷入冷战的那两位，此刻却像引燃了“导线”的“炸药”，动作出奇一致地把头扭向“火源处”，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震惊、疑惑、质疑融在了一起，在柠萌眼中或许还有被拆穿的傲娇
“…嚯！”盐水看戏似地站起身，与星离并排站着，脸上露出了“这可比刚才有意思多了”的表情。
“哈？！情趣？！” 千落猛然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八度，语速极快，“什么叫‘嘴角上扬’？！我那是在冷笑！是嘲笑这个死板的优等生不懂变通！白茗你数据采集坏掉了吧？！”
卡尔的眉头几乎同时皱的更紧了，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分不自然的生硬：“嘴角肌肉的牵动，也可能是有很多非积极情绪引起的，如不满和愤怒。你的模型过度解读了，很明显这是误解。”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千落，补充说：“另外，对于这种存在风险的且毫不自知的不稳定因素，使用行为分析的方法，一般来说都只会得到不正确的结果”
“哈！？”千落立马抓住了出气口，矛头直指卡尔，“听听！‘风险’？‘不稳定因素’？难道你的脑子里只有风险评估吗，优等生大人？你是巴不得把我格式化了才能清净啊？！”
“如果你能把制造混乱的本领，用在正确的地方。说不定你还能真干出一番大事来。但是你现在的表现来看，这种期望是不切实际且不理性的。”
“哪轮得着你来期望我？”千落抱臂，扬起下巴，“一天天的担心这个，安排那个，累不累呀优等生？你是不是没有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就没有存在感了呀？”
“而你呢？”卡尔向他跨出一小步，“除了用不断的反抗和制造麻烦来引起他人的注意，你还剩下什么？难道你的背后除了自己，就没背负着其他人的责任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千落瞳孔猛地一缩，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到合适地词句反击。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单调噪音。柠萌捂着白茗嘴的手还没松开，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卡尔和千落之间来回转动。
盐水已经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小声哀叹：
“又来了又来了……他俩吵架就跟讲相声一样，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就是内容一点都不可乐……这次都上升到“人生责任”了喂……”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那一刻
一个安静的声音，突然从车厢的一角响起：“……卡尔…你的宝石首饰，似乎发生了变化…”
是星离，虽然还因为刚才的争吵而微微皱眉，但是语调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认真。她伸出手，指向卡尔耳朵上垂着的耳饰：“形状，样式好像都变了，好像…在微微发光？…很好看”
“诶？”柠萌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松开了白茗，凑近了些，猫耳好奇地向前探去，“真的吗？让我看看……啊啦，确实呢！你看，在原来单调的版式上面添加了象棋，几颗珍珠串着，下面才是橄榄绿色的宝石。样子似乎也柔和了不少。你这衣服还带自动修饰功能的？”
卡尔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拐到自己饰物的细微变化上。他下意识地低头，手指拂过耳上那枚镶嵌在银链上的、不起眼的深绿色宝石。
“……可能是光线角度。”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眉头依然微蹙，似乎也在思索。
千落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宝石，但立刻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似乎对讨论这个毫无兴趣。
“研究这个干嘛……”他嘀咕着，刚想再说什么——
“叮——咚——”
清脆而突兀的系统广播音效在车厢内响起，打断了所有思绪。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下一站点——‘不昼城’。请做好下车准备。重复，列车即将到达‘不昼城’。】
“不昼城？”盐水重复了一遍，皱起眉，“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什么阳光明媚的好地方。”
她回过身看向车窗，可窗外明明是烈日炎炎，中午时分的场景。与她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符。
“什么呀，这个名字是吓唬人的吗？”
千落撇了撇嘴，脸上还残留着刚才争吵未散的烦躁。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灰蓝色的卷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
“走了。”
他扔下这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尤其不再看卡尔，转身就朝着车厢连接处的车门大步走去。
卡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就立刻收回了目光，在车厢剩余人的身上依次扫视过去。
“我们也准备吧。”他最终说道
柠萌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但还是优雅地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尾巴愉快地轻晃：“不昼城？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呢~”
盐水拉着星离也站起来，嘴里嘀咕着：“总算不用看他俩吵了……但愿这城名别是什么flag。”白茗收起始终没再打开的书。
车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滑开，AI女声突兀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不昼城，到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