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榴与未拆的信

修复室的电话在雪落声中显得格外清亮。宋瓷握着温热的糯米酒杯转身时,周明远已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博物馆库房管理员老陈略带急促的声音:"小周,那批清代银锁到了,刚开箱就发现点不对劲——有把锁卡在木匣缝里,锁芯好像缠着东西。"

"我们马上过来。"周明远挂了电话,目光与宋瓷相撞时,她看见他眼底映着展柜里铜锁的光。方才老妇人指尖触到花影时,宋瓷腕间的石榴与栀子纹忽然轻轻发烫,此刻那暖意还未完全褪去,仿佛与即将到来的银锁之间牵起了无形的线。

雪粒子打在走廊窗户上沙沙作响。林晚正送张念昭老人到展厅门口,老人轮椅上的绒毯边缘垂着串银栀子挂饰,每朵花心里的糯米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宋姑娘,"老人忽然回头,鬓角的栀子花被室内暖气烘得更香,"昭哥当年说,糯米要选老榆树下头年的新谷,锁芯里藏的不是铜簧,是念想。"

宋瓷点点头,看着护工推走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修复记录本上那句"器物无缺,人心亦无缺"。或许每把锁卡住的从来不是铜锈,而是时光里未说尽的话。

库房里弥漫着樟木与尘埃混合的气息。老陈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捧出个黑漆木匣。匣盖上的描金缠枝莲已斑驳成暗褐色,唯独匣底刻着的"阿石榴"三个字,被摩挲得隐隐发亮。宋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腕间印记融合成的那朵花,花瓣脉络竟与这木匣上的莲纹如出一辙。

"你看这锁。"周明远递过放大镜。银锁呈古钱形状,锁梁上錾刻的石榴纹层层叠叠,锁鼻处却缠着一圈暗黄色的棉线,线隙里隐约露出纸片的边缘。宋瓷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挑开棉线,发现是半片泛黄的信纸,字迹被岁月浸得发晕,却仍能辨出几句:"......阿石榴莫怕,待我从宁波港带回南海的砗磲,便将这锁芯里的信换作红珊瑚......"

"宁波港?南海砗磲?"老陈挠了挠头,"这锁看着像江南银楼的活儿,怎么跟海员扯上关系了?"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翻开随文物清单附上的旧档案。泛黄的纸页上贴着张民国三十年的报关单,货主栏写着"沈记银楼",货物明细里却赫然列着:"砗磲原料一箱,附未拆信一封,托交苏州平江路阿石榴收。"宋瓷忽然想起张念昭老人相册里的海员服男人,那个说要去上海学银器的昭哥,当年是否也带着这样的嘱托漂洋过海?试试能不能打开锁。"宋瓷取出超声波清洗仪,却在触到锁芯时指尖发麻——那感觉像极了昨天老妇人触到花影时,铜锁渗出的米香。周明远递过细铜丝,两人的指尖在锁孔上方相触的瞬间,银锁忽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锁梁竟自己弹了开来。棉线缠绕的信笺完整地展现在眼前。信是用娟秀的小楷写的,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七年腊月:"阿石榴亲启:吾已在宁波港寻得砗磲匠人,待锁芯换作珊瑚,便回乡娶你。前日在船头见海上升明月,忽念你窗前种的石榴树,是否又结了新果?......"信纸末尾沾着几点深色痕迹,像是海水渍,又像是干涸的泪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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