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中的石榴枝第二章
雪突然下大了,碎玉般扑在库房的铁窗上。宋瓷用棉签蘸取糯米粒上的水迹,在显微镜下竟看见无数细小的纤维——那是混在糯米里的凤仙花色素,历经近百年仍保留着淡粉的晕染。周明远将海员服与银锁并置在展台上,灯光穿过砗磲纽扣的孔洞,在锁梁的石榴纹上投下月牙形的光斑,恰好补上信笺里那句未写完的话:"......待船头的月亮爬进你窗,我便......"
"这里少了个'带'字。"老人忽然伸手,用银栀子轻轻叩击信笺空白处,"他总说要带我去看南海的珊瑚礁,说砗磲在海底会发光,像把月亮锁在贝壳里。"宋瓷的腕间突然传来锐痛,低头看见石榴与栀子纹正在融合,竟在皮肤下形成串砗磲般的纹理,而修复台上的银锁突然发出"嗡嗡"轻响,锁芯里的糯米粒裂开细缝,露出截红珊瑚珠的尖角。
老陈举着强光手电凑近锁芯,光柱里浮动的尘埃突然聚成船队的形状:"快看!珊瑚珠上刻着字!"宋瓷屏住呼吸用镊子夹出珊瑚珠,只见米粒大的珠面上刻着两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冬,于宁波港仿南海珊瑚作此约"。周明远忽然翻开《苏州银楼志》,在沈记谱系里找到记载:"沈昭,民国银匠,擅微雕,二十七年赴宁波港采办砗磲,归途船难,遗未婚妻阿石榴银锁一枚,内藏珊瑚约。"
"阿石榴不是我。"老人忽然笑了,指节摩挲着海员服上的砗磲扣,"我是他妹妹,真正的阿石榴......"她顿了顿,从蓝布包裹底层取出张泛黄的婚书,新郎栏空着,新娘处写着"苏婉榴",落款日期正是民国二十七年腊月廿九——信上提到的回乡娶亲之日。宋瓷的目光落在婚书边缘的压痕上,那形状竟与银锁的古钱轮廓分毫不差。
周明远突然指着档案里的报关单:"看这里!"货主栏的"沈记银楼"下方,隐约有行褪色的铅笔字:"托妹念昭代存"。雪光透过窗户照在展台上,银锁、海员服、砗磲扣与婚书在光影里连成弧线,像艘船的残骸。宋瓷腕上的花纹终于停止发烫,却在掌心留下枚湿润的砗磲印记,而修复台抽屉里的超声波清洗仪,不知何时漂起片风干的石榴花瓣。
"昭哥说,锁芯里的念想不能见光。"老人将银锁重新放进木匣,指尖在"阿石榴"三个字上画着圈,"可我把他的珊瑚珠藏在梳妆台暗格里,每天用凤仙花汁浸的糯米养着,直到去年博物馆征集旧物......"她忽然咳嗽起来,护工连忙递过保温杯,杯口飘出的热气里竟带着糯米香。
宋瓷看着木匣底部被摩挲发亮的字迹,忽然明白修复记录本上那句话的深意——器物的缺,原是为了让人心把它补全。周明远将所有物件小心封存时,银锁突然再次轻响,这次从锁芯里掉出的不是信,而是粒用糯米粉捏成的石榴,上面还留着百年前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