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鹭洲的雪
白鹭洲的冬雾裹着碎雪,把整片湿地晕染得像一幅水墨长卷。江雨眠缩在围巾里,踩着结冰的木栈道往前走。靴底碾过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惊得芦苇丛中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雪团从芦苇上簌簌落下,在枯黄的草茎上溅起细小的白雾。
“暖手宝~”江雨眠突然把温热的金属片塞进沈之华的掌心,指节不经意擦过他冻得发红的指尖。沈之华后背撞上了覆雪的观景台栏杆,震落的雪沫扑簌簌地掉进他的衣领里。远处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起伏,像凝固的浪涛,几只白鹭缩着脖颈站在结冰的浅滩上,羽毛与银白的世界融为一体。
“看冰纹。”沈之华蹲下身子,指腹轻轻触碰冰层下蜿蜒的蓝色纹路,呼出的白雾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像不像《瓦尔登湖》里写的月光裂缝?”江雨眠攥紧口袋里的皮质笔记本,那些未寄出的诗句突然在胸腔里发烫——此刻冰面下的纹路,倒真像是她藏在文字里的心事。
木栈道另一头传来金属碰撞声,许茹妍裹着粉色毛线帽跺着脚,睫毛上挂着雪粒:“那严禾!三脚架再架不好,天鹅群都要飞走了!”她怀里的相机裹着保温套,镜头前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上。”那严禾摘下冻得通红的手套,呵着白气调整云台,羽绒服袖口扫落木栏杆上的积雪。“你看天鹅脖颈的弧度,在逆光下像不像会发光的银簪?”他忽然转身,取景框正好框住许茹妍仰脸看天鹅的模样,她睫毛上的雪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江雨眠倚着覆雪的廊柱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冷空气中顿出墨点。她望着远处天鹅群掠过灰蓝色湖面,脖颈划出优雅的弧线,突然想起艾略特的诗:“在冬日暮色里,我数着脚步回家。”笔尖刚要落下,沈之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要试试堆雪人吗?”
他不知何时折了根红柳枝,此刻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摆弄雪球。江雨眠看着他睫毛上的冰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沈之华往雪人头顶插树枝时,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江雨眠发现那里贴着块创可贴——大概是刚刚调试望远镜时被金属夹伤的。
“大功告成!”许茹妍突然举着相机冲过来,镜头里定格了江雨眠给雪人系围巾的瞬间。沈之华垂眸调整树枝手臂的侧影温柔得不可思议。那严禾默默递来保温杯,热气模糊了许茹妍的眼镜:“尝尝,是桂圆红枣茶。”
江雨眠悄悄取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白鹭洲的雪落满三行,而我的心事,终于长出会呼吸的形状。”远处天鹅群再次腾空,羽翼掠过火烧云般的日落,把整片雪地染成温柔的琥珀色。
“好了,咱几个再玩就要完成不了调查了。”沈之华向玩得不亦乐乎的三人说道。
“有道理。许茹妍,快走,咱们去那边。”那严禾拿上设备急急忙忙跑开,脚下踩出一个个脚印。
“行。”许茹妍放下手中的相机,拿起粉红书包向那严禾跑去,书包上的挂链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眠眠,等我做完就回来找你哦!”她回头向江雨眠挥挥手。
“好。”
趁着光照,沈之华的笔记本上投下细长的金边。江雨眠握着望远镜的手心沁出薄汗,镜片后的视线却总不由自主地偏移——少年垂落的额发、专注记录数据时微蹙的眉峰,还有握着钢笔在图表上标注红圈的修长手指,都比望远镜里的反嘴鹬更叫人移不开眼。
“江雨眠!”沈之华突然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江雨眠慌忙将望远镜转向前方浅滩,心跳声几乎要震碎胸腔:“啊...看到一群白鹭在觅食!”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湿地的风裹着水草气息掠过观测站,掀动两人膝头的调查报告。沈之华翻开GPS定位仪,屏幕蓝光映亮他认真的侧脸:“这片区域的芦苇密度比去年增加了17%,可能会影响底栖生物的分布。”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江雨眠盯着那个细微的动作,突然想起反复修改的诗句:“你专注的侧影,是我解不开的方程式。”
“数据核对完了吗?”沈之华的声音再次将她拉回现实。江雨眠慌乱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记录本上歪歪扭扭画满了沈之华的名字缩写。她飞快合上本子,耳尖烧得发烫。
沈之华跪在地上测量芦苇高度,衬衫下摆不经意间露出一小截腰线。江雨眠蹲在旁边记录数据,钢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她数着少年后颈细密的绒毛,看着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远处的鸟鸣。
“帮我拿根标记旗。”沈之华伸手时袖口滑落,露出银手表。那个樱花…还在。江雨眠递旗子的手不小心触到他掌心,温度瞬间漫到耳尖。她转身佯装记录水鸟数量,却看见望远镜里倒映着沈之华低头整理数据的侧影,睫毛在阳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暮色四合时,江雨眠终于鼓起勇气翻开笔记本,在生物报告末尾写下:“今日观测到珍稀物种:沈之华。特征:专注时睫毛会在眼下投出银河,说话时尾音带着薄荷味的风。”她悄悄抬头,发现沈之华正将晒干的芦苇标本夹进报告册。夕阳为他的侧影镀上金边,而她藏在文字里的心事,正在白鹭洲的晚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