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鹭影轻歌

江雨眠被露水浸润的寒意冻醒时，晨光像碎银一样从帐篷拉链缝隙里漏进来。她迷迷糊糊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六点十七分，比约定的起床时间晚了整整十七分钟！

帐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帆布摩擦地面的声音。江雨眠猛地掀开睡袋，尼龙布料缠住脚踝，差点让她摔个踉跄。钻出帐篷的刹那，寒气裹挟着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看清不远处的身影。

许茹妍正蹲在露营车前收拾书包，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军绿色冲锋衣的肩头落着细密的白霜，她伸手去够行李架上的登山杖时，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手腕。听到身后动静，她回头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小小的云团：“醒啦？再晚五分钟，白鹭都要被我们吓跑了。”

江雨眠怔怔望着四周，冬天的白鹭洲湿地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芦苇荡镀着一层珍珠色的薄霜，枯萎的茎秆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湖面结了层薄冰，冰裂纹里倒映着朝霞，宛如一幅破碎的油画。成群的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点碎冰面的涟漪，惊起串串晶莹的水珠。

“快把围巾围上。”许茹妍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将姜黄色的针织围巾绕在她脖子上，指尖残留的温度透过毛线传递过来，“天气预报说今天零下五度，你再这么穿，明天非得感冒不可。你体质可没那么硬。”

江雨眠低头整理围巾，瞥见许茹妍背包侧袋露出的保温杯，热水瓶身还在冒着热气，杯盖上沾着几颗细小的冰晶，像是撒落的星星。她突然想起昨晚篝火旁，许茹妍把最后一块烤焦的棉花糖分给自己……

“我们快点吧。”许茹妍已经背起书包，登山靴踩在霜花覆盖的木栈道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听说湿地深处的芦苇迷宫里藏着今年第一窝新生的白鹭。况且，同学们早就去了。”

江雨眠快步跟上，呼出的白雾与许茹妍的缠绕在一起。晨光渐渐明亮，将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结霜的木板路上，宛如一幅正在晕染的水墨画。

走了不久，就看见沈之华和一群男生叫嚷着讨论生物调查的进度。江雨眠忽然凑到沈之华旁边，后者露出半截锁骨，腕间的银质手链随着动作晃出细碎声响。

“生物调查报告做好了吗？资料准备齐全了吧？”江雨眠整个人站在沈之华面前，薄荷混着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沈之华喉结动了动，在报告上工整地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才抬头点了点头。睫毛下漆黑的瞳孔映着江雨眠的影子。

“啪”地一声脆响，江雨眠突然伸手拍在沈之华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我信你。”他歪头笑起来，虎牙在阳光下闪了闪，“你一个女生怎么手劲这么大？”

沈之华垂眸轻笑，把装订好的报告递给老师。远处雪地里传来模糊的欢呼声，江雨眠忽然希望这个早晨可以无限延长，沈之华的笑也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太阳升到头顶时，同学们坐上大巴启程回学校。

大巴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之华裹紧校服外套，侧脸贴着结满霜花的车窗，看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化作青灰色的剪影。车厢后排传来同学打闹的笑声，暖气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江雨眠把羽绒服帽子拉到眉眼处，从帽檐的缝隙里偷偷看向斜前方。沈之华耳尖冻得发红，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像覆了一层薄雪。少年专注地望着窗外，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洇开又消散。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着那道轮廓按下静音快门。

“江少，分点零食？”后座的男生突然伸手拍她肩膀。江雨眠慌忙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棒球帽檐压得更低，漫不经心地甩出一包薯片：“抢完滚蛋。”余光瞥见沈之华似乎动了动，她的心脏猛地悬到嗓子眼。直到确认对方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才松了口气。

雪粒子突然砸在车窗上，簌簌作响。江雨眠望着沈之华被雪光映得愈发苍白的侧脸，鬼使神差地解开羽绒服拉链，隔着过道轻轻披在他肩头。沈之华惊讶地回头，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她又迅速别开脸，把脸埋进毛衣里嘟囔：“我快热死了，给我拿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世界染成一片苍茫。江雨眠蜷缩在座椅里，这个寒冷的归途因为某个人的存在，突然变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