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天相框

教室后门的老挂钟敲响三点,油墨未干的成绩单在课桌上堆成小山。江雨眠把冻得通红的手指贴在暖气片上,听着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这次数学又没及格。”那严禾把试卷团成球,塞进塞满零食包装袋的课桌洞,“寒假肯定要被我妈念叨死。”他抓起广场舞大爷同款的保温杯——这还是去年他生日时沈之华送他的生日礼物。

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推桌椅声。男生们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商量着等会去网吧开黑;几个女生围在窗边,对着窗外飘落的初雪拍照。班长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经过,喊着:“记得把座位底下的垃圾清理干净!”

许茹妍慢慢收拾着东西,英语笔记本里夹着上周做的书签,是用银杏叶压成的,边缘已经发黄。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位:“最后排那位同学,记得关好门窗再走。”

暮色渐浓时,教室里只剩下江雨眠。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落在暖气片上,腾起细小的白雾。最后离开时,她回头看了眼整齐排列的课桌椅。玻璃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洒在走廊的瓷砖上,像撒了一地碎银。

江雨眠回家路上,雪粒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晶在跳跃。她缩了缩脖子,将围巾又紧了紧,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同学们早就都匆匆收拾行李回家了,而她特意绕了远路,朝着街角那家熟悉的打印店走去。

玻璃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小江来了啊!”老板王叔从堆满相纸和打印机的柜台后抬起头,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这么冷的天,怎么想着过来了?”

“王叔,我想打印照片。”江雨眠说着,把手机从校服里拿出来,手机上显示的,是上周拍的生物调查获奖组合照片。

王叔接过底片,仔细端详着:“拍得真不错啊!”他戴上老花镜,熟练地将底片放入机器,“等着,很快就能印出来。”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江雨眠的思绪飘回了和沈之华拍获奖照片的那天。她为了有合照,费力挤到沈之华前面的样子好似历历在目——幸亏没有白挤…

“好了!”王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几张新鲜出炉的照片整齐地摆放在柜台上。

江雨眠小心地将照片装进牛皮纸袋,又特意多要了几个相框。她想着,等回家后要把照片剪一剪…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她的心里却暖融融的,仿佛把整个世界的温度都装进了书包里 。

走出打印店时,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江雨眠看着脚印在身后延伸,忽然觉得,这照片,就像是冬日里最珍贵的礼物。

回到家,防盗门开启的瞬间,消毒水混着洗衣液的气息扑面而来。江雨眠踩着玄关处的毛绒拖鞋,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时,带倒了门边的小熊摆件——那是她初中时在游乐园夹到的,歪坐着的模样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推开卧室门的刹那,淡蓝色的墙纸上浮动着细碎的光斑,床单是她最爱的星空图案,枕头旁叠着浅灰色的羊绒毯,连书桌上的钢笔都保持着四十五度斜放的习惯 。

她像枚疲惫的落叶跌进床铺,棉絮凹陷的弧度恰好裹住脊背。床头小夜灯还亮着,暖黄光晕里,去年生日拍的全家福在相框中微笑:照片里母亲鬓角的白发还没这么明显,父亲的领带也没系歪,爷爷奶奶站在旁边搂着江雨眠,而她抱着奶油蛋糕,奶油蹭到了鼻尖。

“阿眠!”母亲的声音穿透房门,带着锅铲碰撞瓷碗的清脆,“把校服脱了换睡衣,洗手吃饭!”

衣柜抽屉里叠着新洗好的秋衣,袖口处还留着柔顺剂的薰衣草香。江雨眠套上磨旧的卡通睡衣,裤脚短了两公分——离家这俩月她又长高了。推开门时,餐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母亲正把一道青菜摆进白瓷盘,发梢沾着的面粉像未化的雪。

“眠眠啊,过了这个假期马上高考了,在学校好好学,别总打瞌睡。”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餐桌,江雨眠爸爸端起碗筷,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女儿身上。看着江雨眠大口扒饭的样子,那段被老师叫去学校的“悲惨经历”,突然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那是一个午后,寒冷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江雨眠的数学老师拨通电话时,他正在工地上忙得焦头烂额。电话那头,老师的声音严肃得能结冰:“江雨眠家长,您来学校一趟吧,孩子在数学课上睡着了,这种情况也不止一两次了。”

顶着寒风赶到学校,江雨眠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室角落,像只犯了错的小猫。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把一叠试卷拍在桌上:“您看看,最近这成绩下滑得多厉害,上课还睡觉,这样下去怎么行?马上就要高考了!”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试卷,刺眼的分数仿佛在嘲笑自己。

那天,他陪着老师说了无数句“添麻烦了”,又苦口婆心地教育了江雨眠一番 。

“爸,您怎么不吃啊?”江雨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抬头一看,女儿正举着筷子,关切地望着自己。

“没事,想起点事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女儿碗里,“多吃点,学习别太累了 。”江雨眠愣了一下,随即大口吃起来:“放心吧,爸,下学期肯定好好学,争取考个好大学。只是下学期回来的时间就更短了。”她嘴角沾了一粒米饭,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突然觉得,那些被老师批评的窘迫,那些恨铁不成钢的焦虑,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窗外的暮色中,饭桌上的灯光温暖而柔和。江雨眠妈妈又端来一碗热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伸手擦了擦镜片,心想:只要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就算再被叫去学校几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温水冲过牙刷的嗡鸣渐渐停歇,江雨眠用毛巾擦去镜面上的雾气,睡衣袖口沾着的饭粒早在洗碗时被她悄悄抠掉。走廊尽头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混着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在冬夜里织成绵密的网。

推开卧室门,月光正趴在淡蓝色的墙纸上。江雨眠跪坐在地毯上,书包拉链滑开——那张集体照被压在课本最底层,边角微微卷起,却依然清晰地映出全班同学挤在讲台前的模样。

剪刀的冷金属触感贴着掌心,她的目光停留在照片右下角:沈之华举着"模拟卷"的手比出胜利的V字,校服领口歪歪扭扭地翘着,像是刚从操场疯跑回来没整理好;而自己站在他前面,明明被班主任提醒了要微笑,嘴角却还是僵着,反倒把手里的试卷攥出褶皱。

“咔咔”,剪刀的声音响起。江雨眠用胶带仔细抚平翘起的边角,手中的照片是刚刚把其余人剪掉,只剩下她和沈之华的画面。相框塑料壳上褪了色,当她把两人的身影嵌进去时,月光正巧漫过"模拟卷"三个大字,沈之华弯弯的眼睛仿佛突然有了温度。

门在这时被敲响三下,是母亲催她熄灯的暗号。江雨眠把相框轻轻倒扣在桌面,钻进被窝时听见剪影边角摩擦床单的窸窣声。黑暗中,她对着天花板微笑,要把这枚藏着秘密的相框,藏在自己的心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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